“这会儿不早了！”

    柳老冷笑了一声：“散了散了！姓马的，把你的眼珠子收回去，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

    不由分说，段老抓起易有为的棉大衣裹在他身上，柳老在前头开路，两位老院士一左一右，跟押送金条似的，把易有为护在当中，大踏步朝机库大门走去。

    出门的时候，柳老还特意回头瞪了马主任一眼。

    易有为确实有些乏了，脑力消耗太大，两边太阳穴隐隐发胀。他顺从地跟着两位老人出了机库，迎面吹来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战。

    到了南苑基地的秘密招待所，段老亲自把易有为送进屋，看着他脱鞋上炕，盖上厚实的棉被。

    “踏实睡，睡到自然醒。天王老子来敲门也别理。”段老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

    退出房间后，“咔哒”一声，房门被从外头带上。

    段老扯了把马扎，在走廊正当间坐下。

    柳老也没走靠在旁边的暖气包上闭目养神。

    两位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国宝级专家，就这么实打实地当起了门神。

    另一边，机库值班室。

    马主任一路小跑冲进屋，抓起桌上的保密红色摇把电话机，使劲摇了三圈。

    “接七机部！加急专线！找高部长！”

    接线员的声音有些迟疑：“首长，现在是凌晨三点半，高部长已经休息了.......”

    “废什么话！出了天大的事你担得起吗？赶紧接！”马主任急得直跺脚，喉咙管里冒着火气。

    过了三分钟，电话筒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接着是高部长带着浓重困意的粗哑嗓音：“喂？老马？南苑那边残骸出事故了？”

    “部长，没出事故！是出大喜事了！”马主任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我发现了个绝顶的天才！”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随后传来高部长没好气的斥责。

    “老马，你大半夜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就为了这句屁话？你说的那个易有为吧？”

    “国关学院早就报备过了，那孩子才十一岁，再天才也是个苗子，得按部就班上学。你抓紧把RB-57D的气动报告弄出来是正经！”

    “不是啊部长！”马主任急得脑门冒汗，对着话筒喊道，“气动报告不用弄了！”

    “人家孩子今天下午一眼就看出来咱们全走偏了！他随手列了几个公式，把大展弦比高空滑翔的底层逻辑全算透了！”

    “我们三十多号人被他上了一宿的课！蜂窝铝不用死磕了，这飞机飞两万米靠的是大翅膀和低翼载荷！”

    马主任将情况简单的说了一下。

    “啪嗒。”

    电话那头传来茶缸子打翻的声音。

    死一般的沉寂维持了五秒钟。

    紧接着，高部长的吼声顺着电线炸了过来：“你说的是真的？他一个人推出来的？”

    “千真万确！徐清和柳老头当时都在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马主任喘着粗气，“部长，这孩子要是不弄到咱们七机部来，咱们就是历史的罪人！航空院和导弹院那帮孙子已经开始打主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穿衣服的动静，高部长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你现在在哪儿？”

    “在南苑招待所外头！”

    “给我听好了，老马！”高海涛在电话里下达死命令，“你现在立刻给我死守在易有为房间门口！哪儿都不准去！我马上叫车，半小时内赶到南苑！”

    马主任挂上电话，抹了把脸上的虚汗，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穿过操场，走进了秘密招待所的小白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十五瓦钨丝灯。

    水泥地面透着刺骨的凉气。

    马主任刚拐上二楼走廊，就看见段老和柳老一左一右坐在易有为的门外。

    段老手里握着个大号搪瓷茶缸，柳老耷拉着眼皮，拐杖横在膝盖上，整个人跟老僧入定似的。

    听到脚步声，两个老头同时睁开眼，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柳老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硬得像块生铁：“姓马的，你不去招待所大通铺眯着，跑这儿瞎晃悠什么？”

    马主任干笑了一声，搓着两只冻红的手，往前蹭了两步：“柳老，段老，我这人上了岁数，觉少。夜里起风，出来走动走动。我看今儿晚上的月亮挺亮堂的。”

    柳老掀开眼皮瞅了瞅走廊尽头的排风小窗，窗外黑洞洞的，压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连个星星渣子都看不见。

    “不错个屁。”柳老啐了一口，“乌云把天都遮严实了，哪来的月亮？我看你是肚子里生了蛆，净琢磨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赶快滚蛋，别在孩子门口打转。”

    马主任也不恼，干脆在离门口三米远的木头长椅上坐了下来，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走廊是公家的地方，我就坐这儿歇脚，不犯纪律吧？”

    段老冷哼了一声，低头喝了口凉茶，没搭理他。

    三个人就这么在走廊里僵着。空气冷得能哈出白气，除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只剩下窗外风刮电线的尖啸。

    约莫过了三十多分钟。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关门声。

    急促的脚步声踏踏踏地踩在木楼梯上，听动静来的人还不少。

    走廊拐角处，七机部的高海涛部长裹着一件半旧的黑呢子大衣，风风火火地冲了上来。他头发有些凌乱，领口下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眼眶通红。

    跟在高海涛身后的，赫然是防空导弹学院的副院长周崇礼。

    周崇礼穿着一身没有肩章的军装，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被拉出来的，手里还提着个装满文件的皮包。

    徐清默默跟在后头，神色有些尴尬。

    两拨人在逼仄的走廊里撞了个正着。

    高海涛脚步一停，视线扫过长椅上的马主任，又落在守在门口的段老和柳老身上，神色变了变。

    “段老，柳老，二位还没休息呢？”高海涛挤出一丝笑，压低了嗓门打招呼。

    段老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眼皮都没抬：“高部长好大的官威啊。深更半夜，带着兵调动吉普车，直奔保密招待所，不知道的还以为敌特打进南苑了。”

    “段老，您说笑了。我这不是听了老马的汇报，心里踏实不下嘛。”

    “那架RB-57D的技术结症困扰了我们几个月，今天被有为同志三言两语解开了，这是具有战略意义的突破！”

    “我作为部里主管技术的领导，来看看功臣，顺便交流一下思想，理所应当。”

    高海涛干咳了一声，走到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