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很长。

    沈牧跑得很快。炼气九层的身体轻了很多。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夜里看不见灵气。但五感比废灵根时强了三倍。矿道的轮廓清清楚楚。

    古尘不说话了。

    这很不正常。平时古尘话多得很。什么都要指点两句。跑得快了说你步子太大。跑得慢了说你灵气不够。连喝水都要说一口就够了别浪费。

    现在什么都不说了。

    古尘。

    没回应。

    古尘？

    还是没有。

    沈牧脚下没停。从突破开始古尘就变了。突破前还在提醒天道标记的事。突破完突然安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矿道开始变窄。两旁的石壁往中间挤。头顶的木支架嘎吱响。有几根已经断了。断口处冒出黑色的霉。

    前面有光。

    不是矿灯那种黄光。是灰白色的。很淡。从矿道口透进来的。

    月光。

    快到了。

    沈牧放慢脚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感觉到了。

    矿口外面有人。

    一个修士。灵气很纯。和矿道里的浑浊完全不同。像一潭清水搁在泥塘里。

    站住了。就站在矿口正外面。

    沈牧贴墙站住。没敢再往前。

    掌心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他把手攥起来。用衣袖遮住。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别躲了。出来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牧没动。

    我认得你的灵气。那声音说。你是沈牧。

    停了片刻。

    我是林舟。

    沈牧的手松了一点。

    林舟。上次在矿道里见过的那个落星宗内门弟子。他师父也接触过逆序功法。他师父死了。

    沈牧慢慢走出去。

    月光照在脸上。有点凉。

    矿口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蓝袍。腰上挂着玉牌。跟上次见过的林舟差不多。但看起来年轻一些。脸上有风尘。像是在外面待了很久。

    林舟看着他。

    等你三天了。

    沈牧没说话。

    周明远告诉我的。林舟说。天道追杀令的事他也跟我说了。

    你为什么在这？

    林舟没直接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矿道。

    走吧。先离开这片矿区。

    两人沿着矿道外侧的一条小路走。月亮很大。照亮了整个山谷。山下就是矿区。一排排矮房子。废石堆成小山。矿口的灯灭了。这个时间没人出来。

    林舟走在前面。沈牧跟在后面。

    走了一刻钟。

    林舟开口了。

    你突破了。

    嗯。

    炼气九层？

    巅峰。

    太快了。一个月不到。

    沈牧没接话。

    林舟走了几步。

    炼气巅峰就够了。至少天道标记不会把你照得像根火把。我师父修炼逆序二十年才到开灵境。你快得太快了。快到让人害怕。

    我师父也是修炼逆序功法的。

    沈牧抬头看他。

    他叫陈青。五年前死在苍梧域北边的荒山里。中的灵毒。三天。经脉全部腐蚀干净。

    谁下的手？

    不知道。但我师父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林舟停住脚步。

    他说逆序不是功法。是钥匙。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师父没来得及说完。

    两人继续走。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沈牧已经很久没闻过草的味道了。在矿里只有石头味和汗味。

    我师父掌心也有纹路。林舟说。

    沈牧看着他。

    和你一样。位置一样。

    远处有片树林。黑压压的。月光照不透。

    你师父也修炼过逆序。沈牧说。

    对。修炼了二十年。

    他怎么得到的功法？

    不知道。我师父从来没说过功法从哪来的。只说掌心发热的那天开始。纹路就有了。

    沈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金色纹路在衣袖下面隐隐发光。

    然后你师父就死了。

    林舟没说话。

    走了百步。

    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也在场。林舟说。他最后画了一幅画。

    画？

    一个少年的背影。掌心有光。

    沈牧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师父说这个人会改变一切。

    谁？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知道那个人掌心有光。

    林舟转过头来看沈牧的掌心。

    没继续说。

    远处传来一声响。

    沈牧停下来。

    声音很远。从东北方向传过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炸了。灵气波动。很强。

    来了。林舟的声音紧了。

    谁？

    追杀者。我没想到这么快。

    有多远？

    不知道。但很快。跑。

    两人跑起来。

    林舟往西。不走大路。钻进了树林。

    树林里黑。沈牧能看见灵气。所以看得清。树根。石头。灌木。全避开了。

    身后的灵气波动越来越强。像有人拿刀在空气中划。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更近。

    别回头。林舟说。

    沈牧没回头。

    跑了大概一刻钟。身后的灵气波动弱了一些。但没消失。

    往南。林舟改了方向。

    南边有片荒草地。草很高。齐腰深。钻进去以后看不见人。

    两人在荒草里跑。草叶刮脸。疼。

    又跑了半刻钟。灵气波动彻底消失了。

    林舟减速。

    甩掉了？沈牧问。

    没有。他暂时感知不到我们。但他会回来。

    什么意思？

    追杀者靠灵气波动追踪。我们停下来。他就丢失目标。但他不会走。他会在附近搜索。

    那怎么办？

    先躲。等天亮。

    两人蹲在一片岩石后面。岩石背风。能挡住一些寒气。

    别修炼。林舟说。修炼会泄露灵气。

    沈牧点头。

    靠坐在岩石上。喘气。

    掌心的金色纹路还在发光。很微弱。但在黑暗里看得很清楚。

    他把手攥起来。

    第一次突破炼气巅峰的时候。他觉得这纹路是力量。

    现在他觉得这纹路是个靶子。

    林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他沿岩石撒了一圈。

    掩息散。能遮掩灵气波动。不知道对追杀者有没有用。但有总比没有强。

    撒完。他也在旁边坐下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沈牧说。他修炼逆序功法二十年。你也会？

    不会。我师父不让我练。他说太危险。

    那你信他说的钥匙？

    我信他死前的样子。

    什么样？

    林舟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死的时候很平静。林舟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风从荒草地上吹过来。草叶摩擦的声音。沙沙沙。

    沈牧闭上眼。

    他想起陆小满。想起孙大个。想起孙大个的玉佩。禾字。

    他想起古尘。

    古尘还是没声音。

    从突破到现在。古尘一句话都没说。这不对。古尘从来不会这么久不说话。就算是睡觉也会打呼噜。

    古尘。他在心里喊。

    还是没回应。

    天快亮了。

    林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往西。进赤焰域。

    赤焰域多远？

    三千里。

    三千里。

    总比被杀死强。

    两人继续走。

    天亮以后视野开阔了。前面是一片丘陵。起伏不大。长满了矮树和野草。没有路。没有人烟。

    走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看见了一条河。不宽。水流很急。

    沿河走。林舟说。河会带我们到有人烟的地方。

    沿河走了两个时辰。天黑了。

    前面有灯光。

    一个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排房子。灯火稀疏。

    先补给。林舟说。

    镇子东头有个杂货铺。林舟进去买了干粮和水。还有一张地图。

    铺子女人看着他们。

    逃难的？

    林舟点头。

    最近路上逃难的人多得很。女人说。你们从哪来的？

    北边。

    北边打仗了？

    没有。

    女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再问。

    出了杂货铺。林舟打开地图。

    翻过前面那道山就进赤焰域了。他说。但那山有两百里宽。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舟拉住他。

    等等。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师父死前画了那幅画以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林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别相信残魂。

    沈牧的背脊一凉。

    古尘。

    残魂。

    别相信残魂。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古尘就是残魂。

    那个住在他意识里的古尘。教他修炼的古尘。告诉他逆序功法的古尘。

    别相信他。

    沈牧的手在抖。

    你怎么了？林舟看着他。

    没事。

    你的脸白了。

    没事。走吧。

    沈牧把手攥紧。掌心的金色纹路被手指盖住了。

    往西。

    进山。

    古尘还是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古尘在。

    他感觉得到。

    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