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入内门杂役的第一天。

    口粮变了。从稀粥杂粮饼变成了白米饭加肉汤。每人一碗。

    肉汤。

    陆小满端着碗愣了半天。

    操。他说。

    孙大个也愣了。他端起碗闻了闻。

    真的是肉。

    苦役棚里没人说话。全在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有人喝着喝着哭了。没人理他。

    沈牧也喝了。

    肉汤咸的。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肚子里。他想起他爹死之前最后一次喝肉汤。也是矿上的。临死前管事赏了一碗。他爹喝了一半喝不动了。剩下的给沈牧。

    那是他八岁以后最后一次喝肉汤。

    七年了。

    孙大个蹲在旁边，汤碗见底了。他用舌头把碗底的肉渣舔干净。

    他妹妹要是能喝上这个就好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牧没接话。

    待遇好了。但不能走。

    矿口加了禁制。沈牧能感觉到。一层灵气屏障罩在矿口外面。凡人碰不到，修士碰了会被弹回来。

    凝真境的手笔。古尘说，你现在的修为破不了。

    我知道。

    而且不只是矿口。矿道深处也加了。周明远在封印外面布了一层阵。

    什么阵？

    封灵阵。能压制封印里灵孽的活动。相当于在封印外面又加了一道门。

    管用吗？

    暂时管用。但不是长久之计。阵需要灵气维持。这座矿的灵气来源就是封印泄漏的那些。现在泄漏被阵压住了，阵的灵气供应就断了。过一段时间，阵会自己散掉。

    那到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封印会彻底崩溃。灵孽会出来。

    沈牧把汤碗放下。

    你能活多久？

    如果灵孽出来了？我？我在石头里。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吸收周围的灵气。石头里的灵气会被它吸走。然后石头碎了。我也就……没了。

    你怕？

    沉默。

    活了几千年了。没什么好怕的。就是觉得……不太甘心。

    不甘心什么？

    忘了。但肯定有不甘心的事。否则我不会在被封了以后还留着意识。一般残魂在石头里待个几百年就散了。我待了几千年。肯定有什么事没做完。

    沈牧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守矿人每天的任务就是巡逻矿道，确保没人靠近四号坑道以下。说是巡逻其实就是走一圈。一圈大概两个时辰。其余时间自由。

    沈牧多了很多空闲时间。

    他用来修炼。

    白天巡逻，晚上子时修炼。逆序循环比之前快了。封印附近灵气浓，反而成了他的修炼资源。别人在灵气浓的地方会中毒，他的逆序之气能把外界的灵气转化成自己的。

    你现在的修炼速度是以前的三倍。古尘说，封印泄漏的灵气对你来说是大补。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你在吃。

    修炼的时候他也在想一个问题。

    掌心里那丝灵孽的意志。

    还在。偶尔动一下。很安静。像睡着了。

    但它在那。他能感觉到。

    有时候修炼到入定的时候，他会隐约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古尘的。是那个声音。

    很低。很模糊。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听不清内容。但他知道那不是人话。是一种更古老的频率。像石头在震动。

    它在试图跟你沟通。古尘说，但我建议你别理它。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回。它的语言不是人话。如果你试图回应，可能会不小心打开一条通道。到时候它进来的就更多了。

    沈牧不理它了。

    专注修炼。

    十天后。

    经脉全部通了。

    丹田到掌心。掌心到丹田。逆序之气在体内走一整圈，没有任何阻塞。

    气路全通。古尘说，你现在差的不是经脉了。是灵气的量。经脉通了，但丹田里的气不够浓。不够浓就突破不了开灵境。

    需要多少？

    你现在丹田里的灵气相当于一杯水。开灵境需要一缸水。差距很大。

    怎么补？

    修炼。吸纳灵气。你现在在封印附近修炼，速度快。大概……一个月能到一缸水。

    一个月？

    急不得。逆序功法的突破跟别的功法不一样。别人突破是顿悟。你突破是积累。气到了，自然就破了。

    沈牧嗯了一声。

    修炼之余还有一件事。

    陆小满教他认字。

    起因是巡逻的时候路过管事棚子，门口挂了一块牌匾。上面写了字。沈牧不认识。

    你识字吗？陆小满问他。

    不识。

    陆小满愣了一下。

    你连字都不识？

    我爹娘没教过。

    落星宗没教过？

    落星宗除名的时候我八岁。八岁之前没人教我。

    陆小满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教你。他说。

    你识字？

    识一些。不多。以前我娘教过我一些。后来她死了就没人教了。但我自己攒了一本旧书。字都认得。

    当天晚上，陆小满从铺底下翻出一本破书。封面都烂了。内页泛黄。是本旧版的蒙学课本。

    来。陆小满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写字。这个是山。

    山。

    对。这个是水。

    水。

    这个是火。

    火。

    这个呢？

    人。

    对。

    沈牧蹲在地上，看着泥地上的字。一个一个字记。

    他记性很好。看一遍就记住了。

    陆小满教了半个时辰，教了二十多个字。

    你学得真快。他说。

    还行。

    我以前教我弟认字，教了三天他连山和水都分不清。

    你弟？

    死了。五岁的时候。饿死的。

    沈牧没说话。

    陆小满用树枝把地上的字抹了。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继续。

    嗯。

    孙大个一直坐在铺上看。他不参与。但他在看。

    等陆小满走了以后，孙大个说了一句。

    你身上有灵气。

    沈牧看他。

    我闻得出来。孙大个说，我爹身上也有这个味道。你身上有。

    沈牧没否认。

    孙大个点了点头。

    我不会说。他说。

    然后翻了个身，面冲墙，睡了。

    又过了五天。

    周明远从矿道深处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阵布完了。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沈牧的注意。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经过苦役棚。他停了一下。

    看了一眼沈牧。

    然后继续走了。

    沈牧心跳加速。

    他看你了。古尘说。

    我知道。

    他想起来了。

    什么？

    周明远。我之前说他来这座矿可能不只是为了封印。我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他找的不是封印。他找的是你。

    沈牧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我想起来了。落星宗在找一个人。一个废灵根少年。被除名的。除名以后进了灵矿当了苦役。

    为什么找我？

    沉默。

    我想不起来了。我的记忆断得太多了。但我知道一件事。落星宗的高层在找一个人。一个跟逆序功法有关的人。

    古尘的声音变了。

    你怎么会落到灵矿当苦役？你爹娘呢？你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你真的只是因为废灵根被除名的吗？

    沈牧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