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去陕西
在山脚下的小院一住就是四五天。
日子过得安稳,每日三餐准点有人送,热菜热饭从不重样,张远山每隔一天会来一趟,带些日用的东西,顺带问问近况。
张麒麟多数时候很安静,要么坐在檐下擦黑金古刀,白布顺着刀刃一遍遍抹过,冷亮的刀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话少,却事事都有回应,她练刀错了步法,他也不说教,只起身默默走一遍,动作利落标准。
这天傍晚,天边烧着橘红的晚霞,张麒麟从镇子上回来,衣襟上沾了点风尘。他进门先把一个纸包放在石桌上,是镇口老李家的糖糕,还温着余温。
张海游刚练完刀,擦着额角的汗凑过来,还没等拿糖糕,就听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说明天去赶集:“明天动身,去陕西。”
她拿糖糕的手一顿,抬眼看他:“陕西?去做什么?”
“有伙道上的人托了关系,请我夹喇嘛。”
张麒麟坐下来,指尖搭在黑金古刀的刀鞘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去。”
张海游心里泛起压不住的雀跃。
前阵子那座小汉墓,只是座将军墓,算不得正经倒斗。
她在张家时听教习讲过,陕西地界多的是周秦汉唐的大墓,土硬墓深,机关重重,是倒斗行里最难啃的骨头。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压着声音问:“是大墓?会不会很危险?”
“有我在。”
张麒麟还是这三个字,顿了顿,难得多补了半句,“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张远山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进来,想来是早接到了消息。
他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打开来全是下墓的家伙事。
“族长,小姐,东西都备齐了。”
张远山把偏小的那身衣服递向张海游,语气带着点郑重的叮嘱,“陕西那边的墓多是夯土造的,机关也很厉害,小姐千万跟紧族长,别擅自离队,水囊和干粮我都塞行囊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门口停了辆北京吉普,我连夜从市里调过来的,明天一早直接送你们去地区火车站,票已经托人买好了,到西安再转车去县里,比坐长途大巴省不少时间。”
当晚两人收拾到月上树梢。
张远山亲自开车,座椅上铺了干净的棉垫,后座还放着个保温桶,掀开盖子是热乎的小米粥和肉包子。
“到西安站有人接,是本地铺子里的人,姓王,你们叫他王老板就行。”
张远山打着方向盘,车子慢慢驶离镇子,土路颠簸,他却开得稳,“那伙人底细我查过一半,都是当地跑地的土夫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摸准了地方不敢下,才托关系请族长。你们多留心,别被他们绕进去。”
张海游捧着热粥,边喝边掀着车窗往外看。
天一点点亮起来,熟悉的山林往后退,路越走越宽,半个多钟头后就上了柏油路。
车子开了三个多钟头,终于停在地区火车站门口。灰扑扑的站前人来人往,拎着蛇皮袋的旅客、扛着大包的商贩挤来挤去,广播里带着杂音的播报声混着人声,闹哄哄的。
张麒麟拎着两个大包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刻意放慢脚步,让张海游跟在自己身侧,路过拥挤的地方时,会微微侧身替她挡开人流。
检票、上车,等张海游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坐在了绿皮火车的硬卧隔间里。
是下铺,靠窗。
张麒麟把两个包塞到床铺底下,黑金古刀则靠在墙角,用外套盖着。
火车“哐当哐当”启动的时候,张海游趴在窗边往外看。
景致渐渐变了,南方的青绿山林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坡,沟壑纵横,土黄色的塬一道接一道,风里都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张海游心里想还是和族长一起出来好啊,不用自己偷偷扒火车,逃票了。
张麒麟递过来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刚接的热水,“还有一天一夜才到,歇会儿。”
张海游接过缸子,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
车厢里很热闹,过道上有人来回走动,隔壁铺位的人在唠嗑,列车员推着小车喊着 “花生瓜子矿泉水”。
可哪怕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身边坐着这个人,她也觉得莫名安心。
张麒麟靠在床铺上闭目养神。
明明是赶路,却像随时都能警觉起来。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垂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
张海游抱着膝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黄土高坡,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火车一路往西,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长途班车在县城外的土路边停了,刘满仓派来接的人早牵着两匹骡子等在那儿。
沿着沟壑纵横的土谷走了大半天,日头往西斜得厉害时,终于到了约定的汇合点。
一处藏在土梁后的背风地,五六个人带着工具歇着,旁边横七竖八堆着洛阳铲、粗麻绳和编好的竹筐,尘土混着汗味飘在风里。
为首的寸头汉子脸上有道浅疤,正是牵头的筷子头刘满仓,道上都叫他刘老大。
他远远看见人影,立刻掐了烟迎上来,刚要抱拳开口,目光扫到张麒麟身侧的张海游,话头猛地顿住了。
“张爷,您可来了。”他先对着张麒麟拱了拱手,眼神又落回张海游身上,眉头不自觉皱起来,“这位是?”
“我带的人。”张麒麟把肩上的行军包往地上一放。
刘满仓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张海游一圈。姑娘穿一身洗得利落的灰劲装,眉眼清隽,可皮肤白生生的,手腕看着也细,全然不像常年跑地的土夫子。
他迟疑着搓了搓手,话说得委婉:“张爷,不是我驳您的面子。这斗是盛唐的石室墓,夯土层厚得很,里头积石、伏火、毒烟都没准有,深着呢。您带个小姑娘下去……怕是不妥当吧?底下刀枪无眼的,万一受点伤,我们也担待不起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蹲着的一个瘦猴似的伙计嗤笑出声,叼着烟卷斜着眼瞟张海游,话里带刺:“就是啊老大,这细皮嫩肉的,下去看见个粽子还不得哭出声?到时候还得分神护着她,这不纯拖后腿吗?我看不如留上面看装备,省得给咱们添麻烦。”
旁边两个伙计跟着哄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腔,话越说越浑,全是轻佻的调笑。
张海游指尖微微收紧,眼角余光瞥见张麒麟侧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
张海游指尖微微收紧,眼角余光瞥见张麒麟侧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
张海游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下一秒,众人还没看清动作,张海游已经窜了出去。
那瘦猴伙计还叼着烟笑,眼前人影一晃,手腕先被攥住,关节被捏得生疼,紧接着小腹重重挨了一肘,疼得他闷哼一声,腰瞬间弯成了虾米。
张海游侧身绊住他脚踝,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往下一压,直接把人结结实实按在了黄土里,脸蹭得全是泥沙。
整套动作前后不过五秒。
剩下几个伙计脸上的笑还僵着,看着地上挣扎不起的人,又看看站着的张海游,眼里的轻视全换成了惊色。
谁也没想到,这看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下手这么准这么狠。
张麒麟靠在旁边的土坡上,手指搭在黑金古刀的刀柄上,自始至终没挪过步子,仿佛刚才那点动静不过是风吹落了颗石子。
刘满仓反应最快,立刻抬脚狠狠踹在地上那人屁股上,骂得唾沫星子横飞:“不长眼的狗东西!张爷带的人也是你能嚼舌根的?活腻歪了是吧!赶紧给这位小姐赔罪!”
那伙计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半边脸都擦破了,疼得龇牙咧嘴,哪儿还敢嘴硬,低着头含糊不清地道了歉,灰溜溜躲到人群最后面去了。
“张爷,是我管教不严,您别往心里去。”
刘满仓赔着笑转过身,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止一分,再看张海游时,半点不敢再拿她当普通丫头看待,“这位小姐好身手,是我们有眼无珠。”
张麒麟没接他的话,只抬了抬下巴:“东西收拾好,走了。”
“哎哎,好!”
刘满仓赶紧招呼人收拾家伙。众人七手八脚地扛起绳索、拎起探铲,没人再敢乱瞟乱说话,连喘气都放轻了些。
张海游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张麒麟身边。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没夸她,也没说什么。
队伍顺着土沟往山深处走,夕阳把一行人影子拉得很长。
刘满仓走在最前面引路,嘴里说着墓里的大概情况,语气小心翼翼。
张海游跟在张麒麟身侧,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队伍顺着土沟往山腹里走,沟壁越往里越高,夕阳被挡在土塬后头,沟底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刘满仓喊了声歇脚,众人便寻了处背风的土坎停下,各自喝水喘气。
几个伙计蹲在边上啃干粮,时不时偷眼瞟张海游,都有点犯难。
先前轻视的苦头吃过了,谁也不敢再拿她当普通丫头看待,可称呼上却拿不准叫“小姐”太生分,道上也没这么叫的。
他们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也不好称呼,毕竟是张爷带的人。
几个人你推我搡半天,谁也没好意思先开口搭话。
张海游早瞧出他们的拘谨,靠在土坡上拧好水壶盖子,抬眼扫了众人一圈,语气爽利:“你们也别拘着,往后道上行走,喊我小张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