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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 章 坏蛋(二合一大章)

    山林里的夜来得快。

    日头一落,四周便骤然暗了下来。

    沈回几人左等右等,直到落日的余晖被夜色完全吞没,也不见那只雌鸟回来。

    夜风渐起,林子里有些凉意。

    几人寻了块平整的空地,生了堆火,席地而坐。

    抱雪师祖盘腿悬坐在柳叶飞剑之上,离地半尺,神情严肃地教导陆欢和胡成习字。

    胡成和陆欢各自找了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比划。

    沈回坐在一旁的大石上,看着眼前一幕,心里颇有些后悔。

    他觉得,也许是自己先前焚树的动静太大,那雌鸟在远处看见,所以被吓得不敢再回来。

    想到此处,他叹了口气,又取出那颗鸩鸟蛋。

    上下打量了两圈,发现这蛋隐隐透出一层死气。

    原本莹润的碧绿色泽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凑近一闻,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沈回皱起眉头,将其放在耳边摇了摇。

    哗啦!

    竟能听见明显的水声,这可有些不对劲。

    “不会是坏了吧?”

    他低声嘀咕一句,扭头对抱雪师祖说:

    “师祖,这蛋好像坏了。”

    抱雪闻言,坐在柳叶飞剑上,轻飘飘地飞到了沈回身前。

    她先是凑近那个比她还要高大的蛋,像模像样地闻了闻,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随后又从剑上站起,伸手在蛋壳上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闷浊,回响不脆。

    又侧过脸,将耳朵贴在蛋壳上听了听。

    “嗯……好像确实坏了。”

    她转过身,看向沈回。

    陆欢和胡成见状,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四颗脑袋围着一颗蛋。

    沈回试探开口:“要不……”

    抱雪适时接话:“打开看看?”

    两人四目相对,一拍即合。

    沈回指尖剑气吞吐,小心翼翼地沿着蛋壳顶端切了一圈,随后伸手将切下来的蛋壳盖子拿开。

    四人围在一处,好奇地探头看向开口处,想要瞧瞧这鸩鸟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结果下一瞬,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四人好似被狠抽一记耳光,顿觉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作响。

    紧接着,几人齐齐扭头,弯腰吐了起来。

    “呕~”

    呕吐声此起彼伏,抱雪师祖甚至差点从柳叶飞剑上栽倒下来。

    看来是真的坏了,而且坏得很彻底。

    沈回一边抹着眼角被熏出来的泪花,一边挥手召出旋风,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臭气卷走,送往高空。

    紧接着,他又唤出寒螭。

    寒气喷涌,瞬间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坏蛋冻成了一个冰坨子,这才捏着鼻子将其收入袖中。

    最后又唤出一阵狂风,将几人周身上下细细吹了一遍,直到闻不到半点异味,这才作罢。

    做完这一切,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说话。

    火堆噼啪作响,烧得正旺。

    几人愣愣地坐在原地,神情恍惚,显然还没从方才的袭击中缓过神来。

    最后还是沈回开口,率先打破了死寂。

    “不等了……”

    他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一张宣纸,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开始折起了纸鹤。

    “咱们这就去找那只阴谐。”

    陆欢和胡成两人这时也渐渐缓过神来。

    他们见沈回又开始折起了纸鹤,想起之前那纸鹤寻路的神奇,便好奇地凑了过来,问东问西。

    陆欢揉了揉鼻子,指着沈回手中的纸鹤问:

    “这是什么法术?”

    “一门小术,寻人寻物的。”

    沈回手指翻飞,一只纸鹤很快便初具雏形。

    “什么都可以寻吗?”陆欢又问。

    “也不是。”

    沈回解释道:“只能寻有形有质之物,且还须得有媒介才行。与所寻之物联系越深,寻得便越准。”

    “那咱们这回用的媒介是什么?”

    沈回朝袖中努了努嘴:“蛋壳。”

    抱雪师祖对符篆和民间小术并不精通,此时也好奇地看着沈回折纸鹤,忍不住问道:

    “多远都可以寻吗?”

    沈回摇头:“三五十里之内尚可,再远便不灵了。”

    他说着便将纸鹤最后一角折好,托在掌心,给三人讲解用法。

    陆欢对此很有兴趣,沈回便让她先学着折纸鹤,还贴心地将宣纸裁成小方块,拿给她练手。

    胡成也在一旁跟着学,只是他粗指大手,折的没有陆欢好。

    片刻后,沈回取出方才切下来的蛋壳,掰成碎片,包进纸鹤腹中,念动咒语,往天上一抛。

    “去。”

    纸鹤双翅一振,扑棱棱飞了起来。

    可这一次,纸鹤却并没有立刻飞向远方,而是在几人头顶盘旋起来,始终不肯离去。

    沈回看着盘旋的纸鹤,对几人道:

    “若出现这种状况,便是所寻之物离得太远,不在附近。”

    他说着也不再理会那纸鹤,任其在天空盘旋,自己则寻了棵大树底下坐好,五心朝天,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打坐练气。

    陆欢照着沈回的法子折了一只,虽然歪七扭八,但好歹有个鹤形。

    她捧在手心,偷偷念了句口诀,那纸鹤纹丝不动。

    “……”

    她不死心,又念一遍。

    这回纸鹤翻了个身,肚皮朝天,落在她掌心里,死了。

    胡成见状,忍不住咧嘴一笑。

    陆欢指着他手里的纸鹤,毫不留情道:

    “你折的癞蛤蟆似的,凭什么笑我。”

    胡成脸上的笑容立刻便消失了。

    ……

    第二日清晨,东方既白。

    林间宿雾未散,露珠映着晨光。

    沈回收功,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去,那纸鹤仍在头顶盘旋,只是周身莹光已暗。

    几人草草用过早膳,便继续往山林深处行去。

    这山林当真广阔。

    越往里走,树越老,藤越粗。

    林间雾气氤氲,偶尔能看见一两只色彩斑斓的毒蛙趴在叶片上,鼓着腮帮子,对闯入者爱答不理。

    好在几人如今都不是凡人脚力,走起来倒也不觉吃力。

    日复一日,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间,山风渐渐柔和。

    风一暖,林子便活过来了。

    先是溪边柳条爆出鹅黄的芽尖,再是坡上的果树绽出满枝粉白,然后便是漫山遍野的杜鹃……

    红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从石缝里钻出来,泼辣辣地开着,肆无忌惮地吸引着野蜂。

    沈回带着几人,一路走,一路寻。

    途中遇见不少奇峰峻岭。

    有一座孤峰,笔直如削,通体青灰,半山腰以上便隐在云里,不知其高几许。

    峰壁光滑,鸟兽难攀。

    胡成仰头看得脖子酸,喃喃道:

    “这山是人爬的?”

    沈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掐了个剑诀,带着几人长身而起。

    胡成吓得一哆嗦。

    这是他第一次御剑腾空,“嗷”了一嗓子,抱着沈回死不撒手。

    另有一座山,生得极为秀丽。

    山形圆润,线条柔和,满山翠竹,风过时,竹叶翻涌如浪,沙沙声不绝于耳。

    山脚一泓碧潭,倒映着竹影山色,清幽得不似人间。

    陆欢看得挪不动脚,在潭边蹲了好一会儿,捧了口水喝,直说是甜的。

    还有一座山,造型竟像个躺着的人。

    头是峰,肩是岭,腰处一道深谷,腿部延伸出去,草木葱茏,便像盖了床绿锦被。

    几人指着那山哈哈大笑,说这造型实在奇特。

    沈回也笑了,心里却想:

    这山中灵气虽足,却终究还是差点意思。

    每见到一处好山,沈回便忍不住多看两眼,在心头细细盘算:

    若是立山门,此地如何布局?

    何处起殿,何处栽药,何处引水,何处设阵。

    可转念又想,再等等,再看看,后面或许还有更好的。

    于是一行人越走越深,越走越远。

    一晃便是两个多月。

    春意一日浓过一日,到了后来,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蜂蝶嗡嗡乱飞,林间的鸟叫得也格外欢实。

    陆欢和胡成识的字越来越多。

    陆欢学得快,两个月下来已认得千余字,能磕磕绊绊读些短篇经文。

    胡成虽比不上陆欢,可他性子犟,白日赶路,夜里就着火光也要练上几页,进境虽慢,却不曾懈怠。

    加之他已入道,灵台清明,记性远胜常人,虽然落后陆欢些许,算起来也比寻常人快了不少。

    至于那纸鹤寻踪的小术,陆欢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如今折的纸鹤已经有模有样,口诀也念得颇为顺溜。

    每每沈回在前头走,她便在后面放出一只装着白发的纸鹤。

    那鹤慢悠悠地跟在沈回身后,十回里有八回都会撞在他后背,随后坠地而亡。

    这一日,几人行至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仅容两人并行。

    两侧石壁陡峭,生着些瘦弱的松柏,横枝斜出,如苍龙探爪。

    入谷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谷中地势平坦,一条浅浅的溪流蜿蜒而过,两岸生着些野花。

    沈回正走着,忽觉头顶有异。

    那只盘旋了整整两个月,已经快要散架的纸鹤,忽然振翅一顿,随后猛地一折方向,头也不回地向山谷深处飞去。

    “动了!”

    陆欢第一个叫出来。

    几人对视一眼,脚下立刻加快,跟着纸鹤一路而去。

    纸鹤飞得极快,穿过一片矮树林,绕过两处石壁,最后在一片空地上空盘旋两圈,力竭坠地。

    几人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

    地是黑的,像被大火烧过。土壤龟裂,裂口处翻着暗红的边,犹如血痂。

    地面之上,别说草木,连一根苔藓也寻不见。

    空地正中,歪着一具鸟尸。

    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一具枯骨和几片残羽。

    “果然,那只阴谐死在了此处。”

    沈回蹲下身,伸手捻了一撮黑土,在指间搓了搓。

    土质细碎如灰,搓完手指上留下一层污渍,洗不脱似的。

    此处已被鸩毒侵蚀殆尽,化作一片死域,少说也要数十上百年,草木才能重新在此扎根。

    “走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地。

    “死都死了,没什么好看的。”

    几人从黑地边缘绕过去,又往前走了一程。

    出了山谷,地势渐渐开阔。

    山势放缓,林木也没有先前那般稠密了。

    几人在林间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胡成停住脚步。

    “哎!”

    他指着前方,瞪大了眼。

    一条小路。

    那路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行,路面被人踩得光滑,两侧的草向两边倒伏。

    路缘还嵌着几块青石,虽有青苔,却看得出是人工铺就。

    有人?

    几人面面相觑。

    这荒山野岭,人烟绝迹,竟还有人?

    “顺着路走,看看通到哪里。”

    沈回与抱雪师祖对视一眼,抬脚走在最前。

    小路弯弯曲曲,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一道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在这里收了个口,地势平坦,背靠一面陡峭的崖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崖壁下,一座道观依山而建。

    那道观不大,拢共不过两三进院落。

    青砖灰瓦,木门石阶,飞檐上蹲着两只石兽,被风雨蚀得面目模糊。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漆色剥落,隐约可见三个字:

    “紫竹观”。

    山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却并未锁上。

    想来也是,这荒山野岭的,锁与不锁好像也没甚区别。

    陆欢仰头看着那匾额,又转头瞧了瞧山门两侧的对联。

    石柱上的漆皮剥落了不少,但字迹尚存,一笔一划刻得颇深。

    她如今认字已无有大碍,便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竹月谈玄,不问人间甲子。”

    “云海翻经,自知世外春秋。”

    刚念完,山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

    门里走出个人来。

    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

    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篓里搁着几颗春笋,笋壳上还沾着湿泥。

    她生得清秀,眉眼弯弯,鼻梁小巧,此时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愕,嘴巴微微张着,愣愣地盯着门外这四个不速之客。

    “啪嗒”一声,背篓的竹带从肩头滑落,几颗春笋滚了出来,骨碌碌滚下石阶。

    随后少女猛地转身,撒腿就跑,脚步声噼啪乱响,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师父!师父!外头……外头有……”

    声音又尖又脆,在寂静的山谷里荡出老远。

    几只栖在竹林间的山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沈回与抱雪师祖对视一眼。

    陆欢眨了眨眼,有些无辜地看向沈回:

    “我念得不对么?”

    “不干你的事。”

    沈回摇了摇头,随后上前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