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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维多利亚港飘着的钞票,引不来回重庆的客轮

    冰冷坚硬的镀铬枪口死死顶在郑耀先的太阳穴上,甚至能隐约感受到枪油发涩的金属气味。

    强光手电雪白刺眼的强光中,狂暴的夜雨如瀑布般从顾文杰的金丝眼镜镜片上滑落,映照出他脸上那抹因极度亢奋而扭曲的病态潮红。

    二十余支美制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在不足五米的距离内,将郑耀先与赵简之等人密密麻麻地围在老鱼行狭窄的青石码头上。

    赵简之浑身骨骼在暴雨中发出噼啪作响的爆鸣,眼珠子里布满了嗜血的血丝,右手甚至已经握住了风衣下那枚高爆破片手雷的拉环!

    “简之,把手放下。”

    一道平静、淡漠,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呼吸波动的低沉嗓音,从雨幕中不紧不慢地响起。

    郑耀先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狭长眸子,隔着散发着火药味的枪口,宛如两柄万载玄冰打磨而成的解剖刀,极其冷漠地刺在顾文杰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

    郑耀先缓缓抬起修长的右手,不疾不徐地从湿透的呢料大氅内袋里摸出一盒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特供白锡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薄唇之间。

    “咔哒。”

    防风打火机清脆地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苗,将他英挺冷峻的五官轮廓照耀得宛如一尊伫立在风暴眼中的铁铸神祗。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雨雾中升腾而起,旋即被狂风吹散。

    他微微歪过头,眼神斜斜地睨着顾文杰,嘴角泛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弧度:

    “顾特派员,中统局办案,什么时候也学会拿枪指着长官的脑门了?”

    顾文杰眼角狠狠一抽,但手中的镀铬勃朗宁却顶得更紧了半寸,狞笑道:

    “长官?!郑耀先,你少他妈在这里拿大帽子压人!”

    “这里是九龙!是英国人的地界,现在更是大日本皇军的地盘!你以为还在你们重庆罗家湾那一亩三分地上呢?!”

    顾文杰用力吐掉嘴里的半截雪茄,眼神中暴露出野兽般的贪婪与狂热:

    “老子在码头暗哨盯了你整整半个钟头了!你深更半夜带着赵简之,用私盐快艇偷运何香凝和柳亚子!那两位是什么人?是延安和赤色同盟的铁杆!是委座心头的大患!更是皇军指名道姓要缉拿的头号重犯!”

    “郑耀先,只要老子明天天一亮,把这份现场截获的口供往南京汪主席的特工总部一递,或者往黄山官邸侍从室拍发电报,你戴笠的老六,就得掉脑袋!!”

    “哦?”

    郑耀先吐出一口烟圈,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半分,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然后呢?”

    “然后?哈哈哈哈!!”

    顾文杰仰天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枪口微微晃动,露出胸有成竹的狰狞吃相:

    “郑六哥果然是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话,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舔血的,谁也不比谁高尚!”

    顾文杰压低嗓音,身子前倾,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急迫:

    “现在启德机场全炸瘫了,整个香港海面全是日本海军的水雷和巡逻舰,全港所有的大人物都插翅难飞!但老子知道,你郑耀先手里捏着白宫特使亲签的最高航线免检批条,在广东惠州野战机场,停着两架刚刚空降的道奇C-47大型运输机!!”

    顾文杰眼中贪光大盛,几乎是在用喉咙底的野兽低吼在咆哮:

    “中统在半岛酒店地库与中环货栈,有整整三大皮箱的现钞和黄金!两百万美金联邦储备银行大钞、一百万英镑不记名承兑汇票、还有两百根从汉奸走私商手里查扣的十两重金条!!”

    “郑六哥,把你的C-47机舱腾出来!今夜送我带着这三箱黄金飞回重庆!只要飞机在白市驿落地,黄金外汇你我二一添作五,对半分账!你私通水匪放走要犯的罪名,我顾文杰在徐恩曾副局长面前替你彻底抹平!”

    “如若不然……”顾文杰脸色骤然一沉,杀机毕露,“今天晚上,你们这帮军统的杂碎,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铜锣湾码头!!”

    站在后方的赵简之听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格格作响,额角青筋暴突:“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国难当头,你他妈竟然拿着党国的公款敲诈勒索到六哥头上了?!”

    “闭嘴!成王败寇,黄金才是真理!”顾文杰厉声咆哮。

    然而,面对二十余支黑洞洞的冲锋枪,面对那支顶在脑门上的手枪,郑耀先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低,极冷,在凄风苦雨的码头石阶上回荡,宛如来自九幽黄泉的夜枭夜啼,令人毛骨悚然。

    “顾文杰,你真以为,这维多利亚港里漂着的钞票,能引来带你回重庆的客轮?”

    郑耀先弹了弹指尖的烟灰,目光如冰锥般刺穿了顾文杰的瞳孔:

    “你说的这三箱钱,根本就不是党国中统查封的公产。”

    “第一箱,六十万美金,是保卫中国同盟宋庆龄女士从海外华侨募集来、准备用来购买抗战伤员急救药品的救济款,三天前在九龙货栈被你带人私自扣押吞没;”

    “第二箱,一百万英镑汇票,是你勾结香港南洋烟草公司汉奸董事、倒卖管制锡矿与橡胶的分润黑账;”

    “至于第三箱黄金,是你三天前暗中托人向日军特高课南机关长小林大佐递交‘投名状’,准备在英军投降后买你一条狗命的赎罪钱!”

    郑耀先每吐出一句话,顾文杰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当听到“小林大佐”和“投名状”这几个字的刹那,顾文杰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握枪的手甚至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你……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顾文杰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变调破音:

    “这是绝密!除了我……连徐副局长都不知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耀先缓缓抽了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

    “顾文杰,你算错了一件事。”

    “你以为你用枪顶着我的头,你就是猎人,我是猎物?”

    “你抬头看看你的头顶。”

    顾文杰浑身一僵,下意识地顺着郑耀先冰冷的视线,猛然抬头望向老鱼行高耸的木梁顶棚!

    “哗啦!!”

    夜空中突然暴起两声尖锐刺耳的瓦片碎裂脆响!

    暴雨倾盆的顶棚天窗上,两道粗大的黑色特种索降钢缆如惊雷般猛然贯穿而下!

    十二道身披墨绿色战术雨衣、头戴防弹钢盔、手持美制M1无声消音卡宾枪的冷酷身影,宛如神兵天降般自数十米高空的横梁上倒挂索降而入!

    落地的一刹那,十二支消音卡宾枪那冰冷漆黑的枪口,已经严丝合缝、居高临下地反向锁死了这二十多名中统枪手的后颈与天灵盖!

    齐公卿单膝跪地,手中的消音卡宾枪稳如磐石,枪口泛着幽蓝的死光:

    “军统特战一组就位!动一下,打碎你的天灵盖!!”

    与此同时,码头外围的石柱阴影后方,不知何时早已摸上来了六名动作如豹的军统特工,黑洞洞的捷克式轻机枪交叉火网,将整座老鱼行彻底封锁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铁桶!

    局势,在短短一秒钟之内,彻底逆转!

    那二十多名手持汤姆逊的中统枪手,在面对身后那冰冷的消音枪口与高空索降的神兵时,浑身汗毛倒竖,握枪的手剧烈发抖,竟无一人敢扣动扳机!

    顾文杰脸上的得意与张狂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冷汗混杂着雨水如瀑布般从下巴淌下。

    “咔嚓。”

    郑耀先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戴着雪白羊皮手套的手掌看似缓慢、实则如闪电般轻轻搭在了顾文杰持枪的手腕上。

    “啊,!!”

    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郑耀先手腕只是极其随意地向外一翻,顾文杰那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与手腕关节,在令人牙酸的脆响中被硬生生反向扭脱了臼!

    那柄镀铬的精致勃朗宁手枪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郑耀先摊开的掌心里。

    郑耀先随手一甩,手枪啪嗒一声跌落在泥浆里。

    “赵简之。”郑耀先冷冷吐出三个字。

    早就按捺不住滔天暴怒的赵简之如同一头狂暴的人形巨熊,一步跨上前,蒲扇般布满厚茧的大手带着狂暴的破风呼啸,狠狠抽在顾文杰的脸上!

    “啪!!”

    一声沉闷如擂鼓般的清脆爆响!

    顾文杰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当场碎成粉末,整个人被这记狂暴的耳光抽得凌空旋转了半圈,嘴里喷出五六颗混着浓血的断牙,重重砸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去你妈的中统杂碎!刚才你不是挺横吗?拿枪顶着六哥的头?你也配?!”

    赵简之反手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反抽,将顾文杰另一侧脸颊抽得肿如猪头,紧接着飞起一脚,沉重的马靴狠狠踩在顾文杰的右胸膛上!

    “咔嚓!”

    两根肋骨应声折断,顾文杰面孔扭曲如鬼,弓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疼得在烂泥里疯狂打滚求饶:

    “郑总督察……郑六哥……饶命!饶命啊!!”

    “我是徐副局长的人……看在同在党国的份上……留我一条狗命!那三箱钱全归您!全归军统!!”

    郑耀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烂泥中哀嚎求饶的顾文杰,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与厌恶。

    “齐公卿。”

    “到!”

    “带人去他的秘密货栈,把那三箱黄金美金全数扣押,贴上统帅部特级战时涉外军资封条。”

    郑耀先语气平静如水:

    “连夜通过大鹏湾的秘密水路,全额交由接应的‘水匪别动队’……全部折算为粮食、军火与西药,充作大营救前线的特别后勤保障经费。”

    “是!!”

    齐公卿两脚并拢,高声领命,随即一挥手,带人将那二十多名吓破了胆的中统特务全部缴械捆绑塞嘴,动作麻利得宛如风卷残云。

    郑耀先转过身,对隐在鱼行暗门侧翼的东江纵队秘密交通员阿炳微微颔首。

    阿炳心领神会,在阴影中迅速递过来半截浸湿的红头火柴。那是中共广东地方特委的秘密回执印信。

    郑耀先不动声色地将火柴折断藏入掌心,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阿炳一人的耳道能捕捉到:

    “这三箱外汇与黄金,是南洋爱国同胞省吃俭用捐出来的救国骨血,绝不能让国民党贪官和日寇染指分毫。顺着刚才那艘机帆船的水路,以最快速度送交曾生司令员与尹林平政委。”

    “用这笔钱,给东江纵队全员换装新枪,屯满大鹏湾与宝安山区的粮食被服,大营救第二阶段的伤员和先生们,全指望你们这条红色生命线!”

    阿炳眼眶瞬间湿润,双拳死死握紧,以极轻的动作向郑耀先深深躬身一礼,随即带人如猎豹般潜入货栈暗门,扛起三只沉重的黄铜包角铁皮箱,悄然隐入夜雨茫茫的暗渠水道之中。

    “郑耀先……你……你把那笔钱……给水匪了?!”

    烂泥地里的顾文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角挂着血沫,惊恐欲绝地颤叫道:

    “那可是几百万美金啊!那是徐副局长……那是党通局的命根子啊!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扔给水匪了?!”

    郑耀先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白手套边缘溅上的一滴血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特派员,你这种满脑子只有金条和法币的蠹虫,又怎么会懂什么叫国难?又怎么会懂什么叫文脉?”

    “在你们眼里,香港沉了,不过是少了一处喝花酒、倒买倒卖的销金窟;但在我眼里,滞留在这座孤岛上的几百位先生,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文明在这个残酷时代仅存的火种!”

    “火种灭了,你就算有十座金山,也不过是亡国灭种的游魂野鬼!”

    郑耀先弯下腰,伸手探入顾文杰沾满泥浆的西装内袋,修长的指尖从其暗袋深处夹出了一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深蓝色硬卡片。

    卡片上方赫然印着港督府防空特别警务处与九龙戒严司令部的双重火漆钢印,

    那正是自由出入九龙全港难民收容所与战时管辖区的最高特级通行蓝卡!

    这张蓝卡,正是顾文杰之前凭借倒卖走私物资,从英日两界暗中行贿搞到手的保命护身符!

    郑耀先将蓝卡上的泥水擦拭干净,收入风衣暗袋,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峻如刀的微弧。

    有了这张蓝卡,潜入重兵把守的青山道难民营、火线抢救茅盾与邹韬奋等先生的死局,便有了一柄直插敌人心脏的锋利手术刀!

    然而,就在郑耀先将蓝卡刚刚收好的刹那!

    “轰!轰轰轰!!”

    老鱼行码头西北方向、距离不足两公里的九龙青山道方向,夜空突然被数十道暗红色的照明弹照耀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阵密集得令人心悸战栗的九二式重机枪“野鸡脖子”般的尖锐连发扫射声,隔着沉沉夜雨,狂暴至极地撕裂了九龙的死寂!

    那机枪扫射的声音中,夹杂着成百上千名难民凄厉绝望的惨嚎哭喊声!

    齐公卿脸色剧变,抓起望远镜跃上一处高耸的石垛,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失声惊呼:

    “六哥!青山道难民营出事了!!”

    “日军特高课南机关长小林大佐,带着两个中队的日本宪兵和四辆九四式装甲车,把整座青山道难民营用带刺铁丝网彻底围死了!!”

    “鬼子在操场正中央架设了六挺重机枪,正在驱赶难民排队!他们牵着狼狗在逐个搜查文人的手茧和眼镜!凡是戴眼镜、手指有握笔老茧的……全被当场拖到铁丝网前跪下,拉动枪栓准备集体机枪屠杀了!!”

    齐公卿放下望远镜,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怒而颤抖:

    “茅盾先生……邹韬奋先生……还有二十多位文坛泰斗,全被堵死在难民营西侧的三号木屋里了!!”

    雨幕深处,密集的机枪扫射火光不断在夜空中跳跃闪烁,每一声枪响,都仿佛狠狠砸在郑耀先的心脏上!

    郑耀先眼中原本的冰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焚烧整座九龙半岛的滔天杀意!

    他咔哒一声将从顾文杰手里夺来的镀铬勃朗宁插在腰带上,右手猛然一挥,长风衣在风雨中狂暴展开,冷酷如铁的命令响彻整座码头:

    “带上通行蓝卡!启动第二套预案!”

    “开着那两辆市政垃圾车,给我全速杀进青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