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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九龙铜锣湾的咸鱼篓底下,藏着十响毛瑟手枪

    暗板缝隙透下的死光中,那柄百式冲锋枪冰冷的金属刺刀尖,距离郑耀先的鼻尖只有短短两寸。

    木板上方,纯种德国黑背军犬狂暴的粗喘声伴随着腥臭的热气,顺着木板缝隙不断喷涌而下,狗爪子疯狂撕扯着陈旧的杉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

    赵简之的面孔因为极度的充血而涨得紫红,握着冲锋枪的右手食指已经压下了扳机的一半行程,只要他手指一动,九毫米子弹就会把头顶这块木板打成筛子!

    但只要枪声一响,驻扎在三条街外的日军第三十八师团大队人马就会如潮水般扑来,重机枪与装甲车会瞬间把整座老鱼栏夷为平地!

    就在赵简之即将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郑耀先那只戴着雪白羊皮手套的右手,如同一道毫无声息的铁钳,骤然按在了赵简之的手背上!

    那股力量沉稳、冰冷而充满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郑耀先的面容在昏暗的泥水反光中冷静得近乎妖异。

    他的左手在身侧咸鱼篓的底板处极快地摸索了一下,指尖瞬间扣起了一把早已变质发黑、混杂着生石灰碎屑与干枯南洋烈性黑胡椒的腌鱼碎粉。

    这种用来腌制深海大鱼防腐的南洋野生黑胡椒,辛辣烈度比寻常辣椒高出十倍,一旦研磨成极细的粉末,遇水即化,能瞬间灼瞎任何动物的呼吸黏膜!

    郑耀先眼皮甚至未曾眨动一下,整个人如同一张蓄力到极致的劲弓,右臂猛然向上一探,掌心那团滚烫辛辣的粉末,顺着木板缝隙与军犬狂嗅的鼻尖,以一股惊人的入微内力“呼”地一声逆势强吹而出!

    “噗,!!”

    极细的黑胡椒与生石灰粉末在气流卷裹下,宛如一团灰褐色的毒雾,在不足半寸的距离内,彻彻底底、严丝合缝地灌入了那头凶狠狼狗的鼻腔与眼眶!

    “嗷呜,!!”

    原本狂暴撕咬的德国黑背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绝伦、撕心裂肺的惨嚎!

    军犬的嗅觉灵敏度是人类的一千倍,在如此强烈的生石灰与烈性黑胡椒直冲脑髓的瞬间,两条狼狗的双眼瞬间被灼得鲜血淋漓,发疯般甩动头颅向后暴退,庞大的身躯狠狠撞翻了后方的几个鱼筐!

    暗板上方正弯着腰用手电筒照向缝隙的日军宪兵少佐,猝不及防之下同样吸入了一大口飞散的辛辣粉尘,双眼火烧般剧痛,剧烈呛咳着倒退:

    “咳咳咳!目が……目が見えな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手榴弾の煙か?!伏せろ!退避せよ!!(是手榴弹的毒烟吗?!卧倒!快卧倒!!)”

    在突如其来的剧烈刺激与混乱中,日军特有的机械化战术本能瞬间让宪兵队长误以为触动了支那特工布设的毒气地雷,嘶声惨叫着带头向后翻滚隐蔽!

    就是现在!!

    郑耀先眼中暴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杀芒!

    “起!!”

    郑耀先腰腹肌肉骤然收缩,双脚如同生了根般悍然蹬地,右肩扛起那块重达数百斤、覆盖着厚重烂泥的杉木暗板,硬生生借着一股狂暴绝伦的爆发力,向上轰然掀起!

    “哗啦,砰!!”

    数百斤重的巨大厚木板带着漫天飞溅的泥浆与碎石,宛如一道黑色的铁壁,迎面狠狠拍在两名尚未站稳的日本宪兵胸口!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中,两名日兵口喷鲜血,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数米远!

    郑耀先的身影在木板掀飞的刹那,如同一只自深渊中腾空而起的黑色大鹏,风衣烈烈展开,人在半空,左右腰间的两柄德制二十响快慢机驳壳枪已然出鞘!

    “咔哒!”

    机头大张,枪栓撞击!

    “哒哒哒!哒哒哒!!”

    快慢机的全自动连发火线在漆黑的鱼行大厅内拉出了两条撕裂空气的暗红色光鞭!

    郑耀先甚至没有去看准星,完全凭借着近乎妖孽的战术直觉与肌肉记忆,在身形凌空下坠的零点几秒内,两连发、三连发,枪口如手术刀般精准跳动!

    两名正欲端起三八大盖刺刀的日军伍长,眉心处瞬间暴开两朵妖艳的血花,头盔被子弹狂暴的动能掀飞,仰面栽倒在泥泞中!

    那名双眼红肿、正拔出指挥刀疯狂挥舞的日军宪兵少佐,甚至还没能看清眼前黑影的面容,郑耀先的枪口便已冷酷地顶在了他的喉结上!

    “噗嗤!”

    一声轻微的闷响,少佐的后颈被灼热的弹头瞬间贯穿,喉管爆裂,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吐出,尸体便软绵绵地跪倒在地,手中的军刀当啷一声跌落在烂泥里。

    赵简之紧随其后自地洞中飞身跃出,手中的冲锋枪横向扫射,密集的消音弹雨将门外两名听到动静企图拔枪示警的伪警察当场打成蜂窝!

    六名敌特与日军精锐,全灭!

    全场从掀板突袭到结束战斗,用时不过短短四秒半!

    暗仓下的柳亚子与何香凝两位先生甚至还未从刚才的紧张中回过神来,头顶的大战便已在一片死寂中尘埃落定。

    郑耀先落地无声,双手熟练地褪出空弹匣,咔哒两声换上两个装满九毫米子弹的新弹匣,将驳壳枪往腰间一插,反手擦去脸上溅到的一滴泥水,沉声道:

    “简之,拉两位先生上来!”

    赵简之二话不说,猿臂轻舒,动作利落而轻柔地将何香凝与柳亚子两位老人稳稳托上了地面。

    齐公卿与几名特战队员迅速将日军尸体踢入地洞泥水中,用盖板重新掩埋,顺手从少佐腰间摸走了一把精致的微型手电与巡逻通行铜牌。

    “六哥,海滩石栈的快艇不能用了!”

    齐公卿指着后窗低声急道:

    “刚才鬼子这一小队宪兵就是顺着海滩摸过来的,石栈外围停着一艘鬼子的巡逻炮艇,探照灯一直在封锁水道,强行开船出海就是活靶子!”

    郑耀先扫了一眼窗外海面那道来回晃动的雪白探照灯光柱,冷笑一声:

    “谁说我们要走海面?”

    “尖沙咀是鬼子布防的正面,但油麻地的避风塘,是几十万疍民渔民的天下!”

    他转过身,动作轻柔地扶住柳亚子先生的臂膀:

    “先生,委屈你们脱掉大衣长衫,换上这身渔民的破蓑衣。我们钻避风塘的连家船群!”

    柳亚子先生看着地上那几具被瞬间干脆利落击毙的日军尸体,胸中豪气顿生,毫无世家文人的娇贵之气,一把抓过滴着水珠的破旧棕蓑衣披在肩上,哈哈一笑:

    “好一个神兵天降的军统六哥!好一个‘钻避风塘’!”

    “老夫当年追随孙中山先生反清革命,在南洋也是坐过运猪猡的破舢板的!今日有郑将军这样的当代赵子龙护驾,老夫有何委屈可言?走!!”

    何香凝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利落地将破旧竹笠扣在头上,在郑耀先等人的护卫下,一行人如飞鸟投林般,迅速钻入了油麻地那座巨大的水上迷宫。

    油麻地避风塘,这一处由数万艘大大小小的木质渔船、住家船、运沙艇紧密靠拢连结在一起的水上世界。

    十几万祖祖辈辈生活在船上的疍家渔民,面对九龙半岛的战火,早已把船只连成了一片浩瀚无际的水上浮动村落。

    暴风雨中,船只剧烈起伏摇晃,空气中充斥着浓重刺鼻的烂鱼、虾酱、桐油与湿煤炭气味。

    数以千计晒在缆绳上的破烂渔网,在狂风中疯狂拍打,彻底将日军岸上巡逻队的视线撕得粉碎;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腥臭海味,更让任何追踪而来的军犬彻底丧失了辨别气味的能力!

    郑耀先辨认着船舱顶棚上隐秘悬挂的各色缆绳结扣,脚下步伐极稳。

    在他的掩护下,两位老先生踩着摇晃不定的跳板与船帮,在密密麻麻的连家船群中穿梭了整整四十分钟,宛如游鱼穿梭于珊瑚礁石,神不知鬼不觉地横穿了整个油麻地水网,出现在了铜锣湾老鱼行码头背后的暗渠码头前。

    这里原本是九龙最大的海产批发集散地。

    此刻由于战火封锁,成百上千个空咸鱼篓被杂乱无章地堆放在石阶两侧,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隐蔽掩体。

    郑耀先快步走到最左侧那排靠墙的鱼篓前,目光在一只用粗麻绳绑着三根红色细麻线的破旧大咸鱼篓上微微一顿。

    他蹲下身子,修长的食指伸入鱼篓底板的暗格内,指尖触碰到了一柄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柄表面磨损严重、枪柄护木上被刻刀深深划出了三道隐秘凹槽的老式十响毛瑟手枪!

    那是中国共产党广东地方组织与中共特科单线接头的最高紧急信物!

    郑耀先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码头尽头那间还亮着一盏微弱马灯的腌鱼作坊,抬手在石阶旁一只空置的大木桶上,极具节奏地轻叩了起来: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清脆有力的敲击声在夜雨中传开,不疾不徐,带着独特的音律节奏。

    站在后方警戒的赵简之耳朵一动,有些好奇地压低声音凑上前:“六哥,这是啥切口?咱们军统在香港的水上眼线,还用敲木桶做暗号啊?”

    郑耀先神色自若地转过身,从容掸了掸衣角的水渍,淡淡道:

    “这是早年我在广东办案时收买的一帮私盐贩子。”

    “这帮亡命徒只认大洋不认人,只要给足了金条,阎王爷的生死簿他们都敢偷运出海。在这乱世里,正规军队靠不住,往往是这种地头蛇,能把老先生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包围圈。”

    赵简之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崇拜之色溢于言表:“还是六哥高瞻远瞩!怪不得您敢只带两架运输机就往死人堆里扎,合着退路您早在几年前就铺平了!”

    就在二人说话间,腌鱼作坊那扇虚掩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如生铁、身穿破旧短打麻布衣的年轻汉子,手里拎着一杆秤和一串干咸鱼,警惕万分地探出头来。

    他的眼神极其锐利,宛如海东青般在雨幕中迅速锁定了郑耀先。

    当他的目光落在郑耀先手腕处露出的那块特制夜光罗盘与风衣袖口特意挽起的三道折痕时,年轻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激动得浑身肌肉微微发颤!

    那是延安党中央社会部最高绝密通报中,代号“风筝”的特级特征!

    年轻汉子快步走下石阶,在距离郑耀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用一口地道的潮汕白话低声道:

    “客官,今夜风浪大,咸鱼压舱,走哪条水路?”

    郑耀先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汉子的秤杆上,声音沉稳如磐石:

    “风浪再大,也得送家里的长辈去大鹏湾喝一碗热姜汤!”

    汉子眼眶微红,重重点头:“船在后湾水寨,吃水深,装了双机,一个时辰就能破浪冲进东江游击队的大鹏湾根据地!请贵客随我来!”

    郑耀先转过身,快步走到柳亚子与何香凝两位先生身前,郑重拱手:

    “两位先生,接应的船只已备妥。船上是我信得过的心腹弟兄,只要冲出这片水域,大鹏湾对岸便有我党……便有抗日游击队与各界爱国军民接应,一路护送两位直达韶关安全区!”

    何香凝先生眼含热泪,紧紧握着郑耀先的手:

    “郑将军,老身多谢你!救命之恩,全民族抗日之功,老身铭记五内!”

    柳亚子先生亦是老泪纵横,拍打着郑耀先的臂膀:“好男儿!若无将军智勇双全,我等文人今夜便已成倭寇阶下囚!山高水长,重庆再见!!”

    在精干游击队员的搀扶下,两位老先生迅速登上了藏匿在暗渠回水湾里的一艘伪装成捕虾船的双马达机帆船。

    低沉的马达声在水下轰鸣,船身如离弦之箭破开夜浪,载着两位中华民族的文脉泰斗,悄然隐没在茫茫大鹏湾的狂暴风雨中,彻底逃脱了日寇南机关的天罗地网!

    赵简之看着机帆船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大口浊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

    “他奶奶的!总算把两位国宝级的大人物送走了!六哥,咱们这一趟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值了!”

    “六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是不是该去青山道难民营找茅盾先生和邹韬奋先生了?”

    郑耀先凝视着大鹏湾的方向,正要开口。

    突然!

    老鱼行码头四周那些高高堆砌的数百个巨大咸鱼篓与青石柱阴影后方,骤然传出了一阵极其密集而冰冷的机头大张拉栓声!

    “咔嚓!咔嚓!咔嚓!!”

    一道道惨白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从四面八方的阴暗角落里猛然爆射而出,将郑耀先与赵简之等人站立的石阶照得纤毫毕现,宛如白昼!

    暴雨倾盆的夜幕下,二十余名身穿清一色黑色便西装、头戴呢帽、手中端着清一色美制汤姆逊冲锋枪的冷酷枪手,如幽灵般从各个死角死死围了上来!

    漆黑深邃的冲锋枪枪口,齐刷刷锁死了赵简之与郑耀先周身每一处要害!

    石阶上方的大鱼行门梁下,一名身材瘦削、戴着金丝眼镜、嘴角叼着一支雪茄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男子手中把玩着一支镀铬的勃朗宁手枪,在强光手电的映照下,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狰狞与戏谑。

    他迈着不可一世的八字步走下石阶,在距离郑耀先不足两步处站定,将那支冰冷坚硬的镀铬枪口,极其嚣张地直直顶在了郑耀先的太阳穴上!

    “郑耀先,郑大督察,郑六哥。”

    男子吸了一口雪茄,将浓烈的烟雾狠狠喷在郑耀先的面门上,狞笑声在暴雨中分外刺耳:

    “真是好身手啊!深更半夜,不奉军政部之令,私通暴徒水匪,擅自把被皇军通缉的要犯送出境外……”

    男子眼中杀机毕露,手指缓缓压在扳机上:

    “在下中统局香港特别行动处特派员,顾文杰。”

    “郑六哥,你觉得今天晚上,是你的脑袋硬,还是我这支勃朗宁里的子弹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