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一卷 第54章 无关私情

    裴执玉的声音波澜不惊。

    裴雪舟怔怔地跪在原地,悬而未落的泪还挂在眼眶里。

    所有人闻言,都诧异地抬起头。

    梁氏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殿下,眼下犯错的是裴雪舟……您怎么用家法处置了茂哥儿呢?”

    可裴执玉却缓慢低垂了眼眸。

    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本王罚得就是他。”

    一片摇曳的烛光中,他眼眸沉沉与裴丰茂对视。

    疏离又威严。

    仿佛执掌生杀赏罚的神祇,俯瞰芸芸众生。

    冷漠而公正,不容违抗。

    裴丰茂双手一颤,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殿下的决断向来事出有因,所以祠堂内的众人皆是噤若寒蝉。

    不敢言语。

    只有梁如云上前几步,亦跪在了裴丰茂的身边。

    她喉头发紧地开了口:

    “殿下……茂哥儿可是被舟哥儿踹下了湖,怎么能处置了他呢?”

    裴执玉缓慢地垂了凤眸。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梁氏,既然你管教不严,便也不必管了。”

    “即刻起收回管家之权,在祠堂跪着吧。”

    案上香烟缭绕,烛光垂照。

    男人身着朝服,风雨不动地坐在堂前,宽袍大袖自椅边垂落。

    满室的烛火照亮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竟叫人分不清香火供奉的究竟是他,还是……他身后层层叠叠的牌位。

    “殿下……”

    梁如云不可置信的看他。

    “您向来铁面无私,如今却要在列祖列宗面前徇私吗?”

    甚至为了裴雪舟,宁愿颠倒是非黑白,惩治了她的丰茂!

    此话一出,满堂皆寂。

    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瞥裴执玉的脸色。

    只听他淡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无关私情。”

    梁如云咬紧了牙关,不管不顾地开口:

    “真的无关私情吗?”

    那一句质疑轻飘飘落下来,在耳畔逐渐消散。

    却有另一道叩问自心底传来。

    于耳畔隐约回荡,沉缓如古寺晚钟。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无关私情?

    真的无关私情吗?

    裴执玉微微一怔。

    烛火明明灭灭,男人缓慢抬眸,目光沉沉落在郑时芙雪白的腮边。

    望着她莹白肌肤上那道清晰的五指印。

    良久,裴执玉缓慢地挪开了视线。

    他缓缓开口:“本王行事,只论是非曲直,无关私情。”

    对裴丰茂的处置无关私情。

    对梁氏的处置也无关私情。

    一切都无关私情。

    裴执玉话音落下,梁如云便咬紧了唇瓣。

    她浑身僵硬的不敢说话,却听见青书的声音传来:

    “三夫人与其质问殿下徇私,不如质问自己为何管教不严?”

    “不如质问茂公子在殿下跟前认不认罚?”

    青书手持家法在一旁站立,想起自己调查到的一切,神情凝重。

    梁如云听见青书的话,又是不可思议地望向了裴丰茂。

    “茂哥儿……”

    裴丰茂脸色发白地跪在原地。

    他只看了梁氏一眼,便慌乱地挪了视线。

    梁如云看着他的反应,双手轻轻一颤。

    “丰茂公子还是这样小的年岁,可白鹿书院、梧桐院内……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在暗中布局!”

    “三夫人到底管教了孩子什么?才叫他苦心经营,竟想将雪舟公子取而代之,做了殿下的孩子?”

    话音刚落,全场鸦雀无声。

    裴老夫人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了裴丰茂。

    “丰茂!你到底做没做过?”

    裴丰茂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梁如云顷刻间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

    她泪眼婆娑,声音都有些嘶哑:“殿下一开始就知道,所以量了那么重的刑法?”

    “所以才特意开了家法?”

    裴执玉不动如山:

    “若戕害手足的人是裴雪舟,本王也会如此量刑。”

    “子不教,父之过。本王会为他受过。”

    裴雪舟愣愣跪在原地听着。

    也不知是听懂了多少。

    郑时芙闻言,也小心翼翼抬起头。

    便瞧见了殿下幽深难辨的眸色。

    梁如云缓慢闭了眼眸。

    “是……是我的错,殿下,便让我代替丰茂承受吧。”

    青书闻言,抬头望向裴执玉的脸。

    堂前的男人缓慢点头。

    祠堂内烛火昏沉。

    两个仆妇上前,梁如云便被按在了长凳上。

    沉重的鞭子便狠狠落下,便听见一声凄厉痛呼响起。

    皮肉相击的闷响在空旷堂间回荡。

    一声重过一声。

    不过三鞭,梁如云的声音就变得嘶哑微弱。

    隔着厚厚的冬衣,身后浮出纵横交错的血痕。

    郑时芙立在一旁,瞧见这幕,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

    那一声声闷响像是敲在她心上。

    每一下都让她心头狠狠一颤,脊背莫名泛起一层细密的汗。

    时芙怔怔望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若今日不是殿下主持公道,此刻受刑的人,便是她了。

    这鞭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道会有多痛……

    她心有余悸地想着。

    甚至觉得自己的半边脸颊,此刻竟是一点都不疼了。

    不过五鞭,梁如云整个人竟是鲜血淋漓,意识都开始涣散了起来。

    藤条带起的血花四溅,无意飞溅到裴执玉的手上。

    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都染上了血。

    裴老夫人瞧见他漠然的脸,重重地紧闭了眼眸。

    口中片刻不停地念着佛经。

    青书瞧着面前昏死过去的梁氏,有些犹豫地停下动作。

    裴执玉拿帕子随意擦了擦手指,又是抬起眼眸看向裴丰茂。

    “你的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了你,此刻又代你受过,你说……还要继续吗?”

    裴丰茂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浑身大汗淋漓地冲到了裴执玉的面前,又是跪着揪住他的衣摆。

    “伯父……伯父……我知错了,剩下的我自己受了,求你别打我娘……”

    裴执玉任由他摇晃,冷漠的眼神看向青书。

    青书领命,便将他也拖到了梁氏的身边。

    梁丰茂人虽小,可骨头却硬,他硬生生受了两鞭。

    一声不吭的便昏死了过去。

    两人皆是血肉模糊倒在祠堂。

    时芙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场景。

    她咬着唇瓣,又伸出微颤的指尖,遮住了裴雪舟的眼睛。

    只听见男人淡淡的声音:“把他先抬回去吧。”

    “昏死的三夫人呢?”

    裴执玉抬眸,瞧着郑时芙苍白的脸色,手指缓慢收拢。

    修长的指骨攥紧沾染了血渍的那张手帕。

    “继续。”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目不斜视地出了祠堂。

    偌大的祠堂内只能听见藤条撞击皮肉的闷声。

    在一片摇晃的烛火里。

    裴老夫人诵经的声音是越发大了。

    大夫人柳氏抿着唇,缓慢抬眼,盯着殿下的背影。

    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祠堂内的梁氏。

    今日事情一出,王府上下,没有人再敢为难锦绣堂分毫。

    无论是谁,从前有过的委屈,日后便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