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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伤亡惨重,弟子心悲怆

    风一吹,铜铃晃了三下。

    没人去数响了几声。地上躺着的人不会起来了,活着的也没空抬头看天。

    火还在烧,西边草堆那片没灭干净,黑烟往上冒,混着焦肉味和符纸烧糊的苦气。栅栏塌了一半,几根木头歪在地上,上面钉着断手,手指还勾着铁刺。旗杆倒了,茅山令旗卷在泥里,一角被血浸透,金线绣的“正”字糊住了,看不清。

    孙孝义站在断旗台边上,左手缠着布条,是从烧焦的衣角撕下来的。右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脚前的黄符纸上,把“镇煞”两个字染得发黑。他没动,就那么蹲着,盯着那张废掉的符。

    林清轩靠在缺口旁的石墩上,剑插进土里,剑刃崩了三个口。她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嘴唇咬出了血。眼睛一直睁着,扫过地上的尸体——一个师弟脸朝下趴着,后背插着半截断箭;另一个蜷在药炉边,手里还攥着半颗醒神丹,已经凉了。

    钱守静跪在一个伤员旁边,手抖得不行,但还是把药粉往人家肚子上的豁口里撒。那人肠子露了一截,被他轻轻推回去,拿布条一圈圈缠上。他一边包一边念叨:“忍住……再忍一下……别睡,别睡啊。”可那人早就没动静了,眼珠翻白,嘴角全是血沫。

    吴守朴蹲在西侧箭槽后头,灰头土脸,指甲缝里全是铁锈。机关箭的弓臂断了,他正用绳子绑,试了三次都没拉紧。他骂了一句,甩了甩手,又低头接着弄。

    周守拙坐在石阶最上头,背靠着残墙,手里捏着一张破符,符上朱砂都蹭花了。他低着头,嘴里喃喃:“我们……没守住。旗倒了,人死了,香火差点断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谁。

    孟瑶橙跪在一个年轻弟子身前,那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睛没闭上。她伸手,指尖轻轻合上他的眼皮,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眼泪掉下来,砸在那人冷掉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擦,就那么跪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

    赵守一躺在药炉旁边的担架上,脸色青白,胸口起伏微弱。两个师弟守着他,一个拿布蘸水给他擦脸,另一个握着他一只手。没人说话,只听着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一声怪叫,不知是野兽还是残妖。

    清雅道长站在高坛残基上,玉圭还握在手里,但光没了。他额角全是汗,嘴唇发白,站得笔直,脊背一点没弯。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营地中央那盏符灯上——灯芯歪了,火苗小得只剩一点红,但没灭。

    风又起,吹得焦叶在地上打转。

    孙孝义猛地站起来,一脚踩碎那张染血的符纸。他走到断旗台最高处,抬手把嘴里的朱砂笔吐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都给我听着!”

    没人抬头。

    他又吼了一声:“都他妈给我抬起头来!”

    这一声炸在死寂里,像雷劈进坟地。几个原本低头的弟子慢慢抬起了脸,眼神空的,肿的,吓坏的,全看着他。

    “他们杀了我们兄弟!”孙孝义指着地上,“我认识他,他去年冬天帮我补过道袍。我也认识他,他教我认过草药。还有他,他分我吃过一块干饼!现在他们都死了!你们现在哭?跪着?发呆?有什么用!”

    他顿了一下,嗓子更哑了:“想报仇的,给我站起来!不想活的,滚出这个门,我不拦你!但只要你还穿着这身道袍,就别他妈像个丧家犬一样趴着!”

    没人动。

    孙孝义环视一圈,突然笑了,笑得难听:“好啊,那就我一个人报。姚德邦屠我满门那天,我就知道这条路走不到头。但我走到了今天,我还活着!你们呢?你们连站都站不起来?”

    林清轩缓缓撑地起身,拔出剑,剑尖朝下,左手把断刃抽出来,换上腰间备用短刀,插进鞘里。她走到孙孝义侧后方,站定,没说话,但肩膀挺直了。

    钱守静抹了把脸,把药罐抱得更紧,走到伤员区另一头,打开新一包药粉。

    吴守朴终于把弓臂绑好了,试了试,松了口气,低声嘀咕:“总算能响两下。”

    周守拙慢慢站起来,把那张破符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灰,也往前走了两步。

    孟瑶橙最后起身。她没看别人,走到阵亡弟子身边,从袖中取出三根新香,用火折子点着,插进土里。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泪痕,但她眼神稳了。

    清雅道长迈步走下高坛,脚步有些虚,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死者已矣,生者当继其志。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的香火不能断。重整阵线,守住这片地,莫负同门之血。”

    他转向钱守静:“药还剩多少?”

    “醒神丹还能撑两轮,止血散够用,但缺固元汤的主料。”钱守静答得快。

    “分下去,重伤的优先。”清雅道长点头,“能动的,每人含一颗,别等迷魂瘴再来。”

    钱守静应了一声,抱着药罐往人群里走。

    “吴守朴。”

    “在。”

    “西侧箭槽修好没有?”

    “能射,但只能连发三支,角度调不了太宽。”

    “够了。盯住斜坡方向,有人攀爬立刻示警。”

    “明白。”

    “周守拙。”

    “师父。”

    “布个简易警戒阵,不用大阵,只要能提前半刻钟察觉动静就行。”

    “我试试……用四象桩,借残旗的余气,应该能撑一阵。”

    “去做。”

    周守拙点头,转身去捡散落的铜钱和符纸。

    清雅道长最后看向孙孝义和林清轩:“你们两个,守核心区。缺口暂时用火堆挡,别让尸傀靠近。等天亮前,必须把临时防线立起来。”

    孙孝义点头:“我来画符加固。”

    林清轩摸了摸剑柄:“我守左边。”

    清雅道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高坛残基,重新站定。他把玉圭横握胸前,闭眼调息,虽然站得稳,但谁都看得出他在耗。

    营地里渐渐有了动静。

    钱守静给每个能动的弟子发药丸,有人接过时手抖,有人直接塞嘴里咬碎。吴守朴趴在箭槽后头,一根根检查铁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周守拙在地上摆铜钱,嘴里念口诀,额头见汗。两个弟子抬着木板把尸体搬到后方空地,用白布盖上,摞在一起。

    没人说话,但动作都在继续。

    孙孝义蹲在地上重新画符,这次用的是新笔新纸。他左手包扎处渗出血,但他不管,一笔一划写得极稳。林清轩站在他旁边,背对着他,面朝外,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动静。

    孟瑶橙走到赵守一担架旁,蹲下,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又摸了摸他手腕。她轻声说:“还活着,脉弱,但没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淡黄符纸,贴在他额头上,低声念了几句,符纸微微发烫,慢慢变暗。

    她站起身,回头看了眼符灯。

    火苗还是那么小,摇摇欲坠,但没灭。

    她走回队伍后方,盘腿坐下,指尖抵住眉心,开始调息。虽然累得眼皮打架,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得盯住气机,不能再让摄魂术钻空子。

    吴守朴忽然“啧”了一声。

    孙孝义抬头:“怎么?”

    “斜坡那边,有东西在动。”吴守朴眯着眼往黑林里瞧,“不是人,也不像妖……像是……铁链拖地的声音。”

    孙孝义立刻停下画符,握紧朱砂笔。

    林清轩拔剑半寸:“是不是陷阱?”

    “不像巡逻队。”吴守朴摇头,“动静太慢,节奏也不对。听着……像是从底下传来的。”

    孙孝义站起身,走到边缘,俯身听地面。果然,隐隐有金属摩擦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岩层下面传上来。

    “地下有东西。”他说。

    林清轩皱眉:“恶人谷挖地道?”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孙孝义回头,“得告诉清雅道长。”

    话音未落,清雅道长已经睁开眼,沉声道:“别管它。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敌人在外,我们在内,先守住眼前这一线。”

    孙孝义抿嘴,点头:“是。”

    清雅道长看着他:“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他们杀了我们兄弟,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报仇要靠命,也要靠脑子。只要我们还站着,他们就得付出代价。”

    孙孝义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掌,声音低但清楚:“不止程度数。不止毛书香。姚德邦……我一定要他死在我面前。”

    林清轩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绷得更紧。

    营地安静下来。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尸体还在,伤员还在喘。但没人再跪着哭了。

    钱守静把最后一颗药丸塞进一个弟子嘴里,拍了拍他肩膀:“挺住。”那人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

    吴守朴拉动机关,试了试箭矢轨迹,低声说:“来吧,老子等着。”

    周守拙布完阵,坐回石阶,闭眼调息,嘴里还念着口诀收尾。

    孟瑶橙睁开眼,看了眼北坡方向,轻声说:“阴气……又重了些。”

    清雅道长站在高坛上,手抚玉圭,目光扫过每一个活着的弟子。

    孙孝义重新摊开黄符纸,蘸墨,开始画。

    林清轩把剑插回鞘,取下背后备用盾牌,挂在左臂。

    风又起。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符灯的火苗跳了跳。

    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