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中毒4
大理寺卿沈延昭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和同僚处理之前堆积的案子。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圣旨,沈延昭恭恭敬敬跪地接旨,同时心中也疑惑。
公主游行中毒,林贵妃禁足。
这种事本应归皇后管,怎么陛下还非要大费周章地让大理寺来处理后宫的事儿?
“沈大人,”
直到传旨太监临走前压低声音道:“陛下说了,此案要严查,务必给天下一个交代。”
给天下一个交代?
想到之前太仪公主回到盛京之后的风风雨雨,沈延昭心中了然。
沈延昭拱手道:“请公公转禀陛下,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送走传旨太监后,沈延昭回到书房,将圣旨放在案上,叹口气摇摇头。
他今年三十有五,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卿正,办案如神,铁面无私。
正因如此,楚帝才会将此案交到他手中。
可沈延昭隐隐觉得,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大人,”他的心腹军师周文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这案子……怕是不好查。”
沈延昭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周文捋了捋胡须,斟酌道:“大人您是没听见宫里头的风声?”
风声?沈延昭除了办案以外,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不知晓如今后宫的局势如何。
想到这儿,他摇摇头:“什么风声?”
周文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随后道:“陛下向来宠爱德妃,之前若不是百官多加劝阻,恐怕陛下早就将德妃娘娘抬为了皇贵妃。
而如今赵皇后又与林贵妃势同水火,咱们陛下也最重声誉,所以这案子,恐怕不好查啊。”
若查出来幕后之人是赵皇后,这怎么交代?
可若不查出来,陛下一向最重视自己的声誉,他们大理寺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想到这儿,周文只觉得头疼。
这案子查深了,会得罪人;查浅了,没法向陛下交代。
沈延昭沉默片刻,淡淡道:“该查的还是要查。你去把今日当值的侍卫名录调来,还有接触过这衣裳的人列个名单出来,一样都不能少。”
周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延昭坐在书房中,看着案上的圣旨出神。
他总觉得,这案子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次日一早,沈延昭便带着人进了宫。
他先是去了太医院,找到张太医详细询问了楚曜灵的中毒情况。
张太医将昨日的诊断结果又复述了一遍,确认是照汉阳无疑。
“剂量确实不大?”沈延昭追问。
张太医点头:“老臣行医三十年,虽在用毒方面不算专精,但恰恰对照汉阳颇有了解。公主所中之毒,剂量控制得极为精准,恰好能让人当场昏迷,却又不至于危及性命。”
沈延昭眉心微动:“这倒是稀奇。下毒之人,为何要控制剂量?”
张太医一愣,随即摇头道:“这……老臣不敢妄言。”
沈延昭没有再追问,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告辞离去。
从太医院出来后,沈延昭又去了庄嫔的昭华宫。
庄嫔生得容貌清秀,宛如出水芙蓉,见到沈延昭,她像只受惊兔子似的吓了一大跳。
“庄嫔娘娘,”沈延昭行礼后开门见山:“臣奉旨查办公主中毒一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娘娘。””
庄嫔坐在椅上,面上带着焦虑和忧心:“沈大人请说。”
“平时里,请问娘娘是否有与林贵妃有冲突?”
庄嫔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和旁人,本宫从不起冲突,但若说林贵妃,她恐怕与谁都有冲突。”
沈延昭追问:“那娘娘,可知您宫中的彩月,死前可有异常?”
好好的一个宫女,前脚冲撞了林贵妃,后脚就投井死了,怎么看都不正常。
庄嫔点了点头,一一道来。她说得条理清晰,细节分明,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沈延昭听完,又问:“娘娘觉得彩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彩月,庄嫔脸上难掩难过:“彩月虽在本宫的宫中只为二等宫女,可她向来机灵古怪,且她虽然大大咧咧,可又非常心细。本宫不认为,她会真的冲撞了林贵妃。”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沈延昭察言观色,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道:“臣明白了。多谢娘娘。”
离开昭华宫后,沈延昭又去了几个地方,询问了多名目击者,将所有供词一一记录在案。
等到日落时分,他回到大理寺,将收集到的线索摊在案上,逐条梳理。
周文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大人,这些供词虽然都指向林贵妃,但全都是间接证据,没有一条是实打实的铁证啊。”
沈延昭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确实,所有的证据都只是“指向”林贵妃,却没有一条能直接证明她就是下毒之人。
其他的人证物证,更是零零散散,拼不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这案子,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漏洞百出。
“大人,”周文忽然压低声音道:“您说,会不会是有人借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延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林贵妃的人要下毒这件事,将计就计,自己给自己下了毒,然后嫁祸给林贵妃?”
周文连忙摆手:“大人,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证据的事可不能乱讲。”
沈延昭没有再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案上的卷宗。
这个推测,他不是没有想过。
可问题是,公主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哪里来的这般心机手段?
更何况,对自己下毒,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哪个正常人会做这种事?
可若不是这样,又该如何解释这案子中种种不合常理之处?
沈延昭揉了揉眉心,将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提笔开始写调查奏报。
他如实记录了所有的调查结果,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隐瞒。
至于结论,他写的是“证据不足,尚需进一步查证”。
这份奏报递上去后,楚帝看后果不其然龙颜大怒。
“证据不足?”
楚帝将奏报摔在御案上,目光死死盯着沈延昭:“朕的公主在百姓面前中了毒,你告诉朕证据不足?你让朕怎么给天下一个交代?”
沈延昭跪在殿中,不卑不亢:“陛下息怒。臣已经尽力调查,但确实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臣恳请陛下再多给些时日,容臣继续追查。”
想到如今民间对自己的评价,楚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朕给你十日时间,十日内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沈延昭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长出了一口气。
只觉得自己的九族都在阎罗殿闪烁个不停。
十日。
十日之内要查清此案,谈何容易?
沈延昭抬头看向远处的宫墙,夕阳的余晖将琉璃瓦染成了暗红色,宛如一张吃人的深渊巨口。
也就在这时,沈延昭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唐寒江。
唐学士向来最得楚地器重,或许去问问他,自己就知道,这案子到底应该怎么查,往哪个方向查了。
毕竟这案子,查不查都得罪人。
想到这儿,沈延昭摇摇头。
次日,沈延昭便去拜访了唐寒江。
果然不出意外,第一次就直接吃了闭门羹。
他早就晓得陛下身前的这位大红人是个孤臣,纯臣,想要见他并不容易。
但一想到自己的九族和乌纱帽,沈延昭深吸一口气,看着管家道:“麻烦您再通报一声?下官真的有急事需要找唐大人。”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延昭,就在沈延昭都以为他又要拒绝自己时,管家竟破天荒开口答应了。
“沈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沈延昭来时,唐寒江正坐在书房里写字。
沈延昭开门见山道:“唐大人,下官奉旨查办太仪公主中毒一案,特来请教。”
唐寒江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沉默了片刻才道:“沈大人想问什么?”
沈延昭直接开门见山道:“唐大人觉得,谁会害公主?”
唐寒江摇头道:“这我如何能知?公主素来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仇,且又才返楚不久,本官想不出谁会害她。”
沈延昭盯着唐寒江的眼睛:“那大人,这案子,是能查还是不能查?”
其实除了沈延昭以外,是万万没有人敢这么同唐寒江说话的。
谁都知道内阁的唐大人脾气不好,嘴也利索。
但沈延昭敢,毕竟九族在头上顶着,他不敢也得敢。
唐寒江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沈大人,你是大理寺任职还是本官在大理寺任职啊?既然陛下要你查,你查就是了。”
得到答复,沈延昭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道:“唐大人说得是。打扰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延昭几乎跑遍了京城和后宫的每一个角落,询问了数名证人,却始终没有找到证据。
至于林贵妃那边,更是咬死了不认。她的心腹宫女被大理寺提审了三次,每次的口供都一模一样。
问就是贵妃娘娘与此事无关,是有人陷害。
十日的期限一天天过去,沈延昭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第八日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这个案子,恐怕真的查不出真凶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证据都不足以定罪。林贵妃虽然有动机,但没有实证,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沈延昭坐在书房里,头疼滴揉揉眉心。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提笔写下了最终的调查报告。
报告很长,但结论只有一句话:“臣查办多日,未能查明真凶,伏请陛下治罪。”
这份报告递上去后,楚帝的怒火可想而知。
“废物!”楚帝将报告摔在地上,“朕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林贵妃的党羽趁机上奏,称此案疑点重重,分明是有人陷害贵妃,恳请陛下还贵妃一个清白。
庄嫔那边也不甘示弱,哭诉林贵妃权势滔天,连大理寺都不敢查她,求陛下为她做主。
今日林贵妃干杀她的宫人,明日死的是不是就是她了?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楚帝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最终,楚帝按下怒火无奈但:“林贵妃虽无实证证明其下毒,但她掌管六宫不力难辞其咎。即日起,降为林妃,禁足三月。六宫事务仍由德妃代管。”
虽然先前楚帝已经下过了旨意,但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必须找个人出来背锅,为这事负责。
这个处置,不轻不重。
说重吧,林贵妃只是降了一级,禁足三月,三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
说轻吧,她毕竟是从贵妃降为了妃,面子上到底不好看。
庄嫔对这个结果自然不满,但她再闹下去,生怕会惹恼了楚帝。
楚曜灵得知这个消息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殿下,就只是降为妃?”琅华愤愤不平:“就只是降了一级?”
“够了。”楚曜灵咯咯娇笑道:“能有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林贵妃在后宫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想一棍子打死她,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楚曜灵的目光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远处深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林贵妃,不,现在应该叫林妃了。
她欠阿娘的债,自己会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