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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七章:那个废物

    “嗯。”

    那一个字落在大殿里,很轻。

    轻得几乎被头顶那些早就熄了的长明灯的晃动声盖住。

    可罪刑天听见了。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颗垂了不知道多久的脑袋在这一瞬间抬了起来,那些遮住他大半张脸的长发往两边散开,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罪刑天这辈子渴望过很多东西。

    他渴望过活下去……罪家灭门那天,他被几个死士推着往外走,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倒在他身后,最后一个把他塞进一条地缝里,跟他说,少主,活着。

    他渴望过报仇。

    他渴望过再看一眼这座大殿。

    他渴望过那些一个一个死在他前头的人能少死几个。

    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一件事。

    死。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就是眼前这个人点一点头。

    而那个人点头了。

    “谢谢。”

    罪刑天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可他说得很认真。

    他这辈子跟姜家的人说过很多话,骂过,求过,恨过。

    这是他第一次道谢。

    而在白骨王座上,姜用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压根没有听见罪刑天说的这两个字。

    或者说,他听见了,可那对他而言跟一阵风吹过没有区别。

    他的目光越过这个跪着的人,落在了这座大殿的穹顶上。

    那上头,正在裂开。

    ……

    “轰!!!”

    大殿的穹顶从正中央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撕开的瞬间,一股漆黑的东西灌了下来。

    那不是水。

    那不是气。

    那是一种粘稠的、沉重的、连光都能吞进去的东西,浓稠得犹如化不开的墨……它一灌进这座大殿,整座罪业神殿在这一刻黑透了。

    那些立在两侧的石柱,那些刻在柱身上的锁链纹路,那些地上的碎石和风干了的东西,全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黑。

    而那股黑往下灌,笔直地灌向了那张白骨王座。

    灌向了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

    三息之内,姜用九被淹没了。

    罪刑天跪在下面,仰着头,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知道那股东西压下来的时候,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那不是压迫。

    那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他跪在这儿,那股东西压根就没有冲他来,可它从他头顶上过去的时候,他体内那些早就被封死的经脉,一寸一寸地裂开了。

    他咳出了一口血。

    而在那片黑的正中央,有东西在动。

    一个旋涡。

    那股漆黑的东西不是在往下压,是在往一个点里钻。

    它绕着那张白骨王座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快。八个仙界的世界之眼冲破万古的封印、穿过虚空、跨越了整整一个下界才汇到这里的东西,此刻正一丝不剩地往那个点里钻。

    钻了整整一炷香。

    那片黑,慢慢地淡了下去。

    大殿重新亮了起来。

    而在那张白骨王座上……

    姜用九还是那个姿势。

    一只脚踩着椅面,一条腿垂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陷在那堆白骨里。

    他的衣袍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他的脸上还是那样……不是冷,冷起码还是一种表情。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

    姜用九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很随意地往前一挥。

    “嗡。”

    这座大殿的半空中,凭空出现了十样东西。

    罪刑天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十具躯体。

    每一具都高逾百丈。

    它们平躺着,在半空中一字排开,从大殿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它们的身子上覆着一层一层的甲片,那些甲片的样子各不相同……有的是鳞,有的是骨,有的看上去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又重新长回来的石头。

    十具。

    十个万古之前跟神明分庭抗礼的东西。

    它们就那么平平地躺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跟十根柱子没什么区别。

    罪刑天这辈子什么都没见过。

    他就是罪仙界的少主,是这么一个连九天十地都排不上号的下等仙界里最大那一家的儿子。他的天,是这座大殿;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是当年打上门来的那位姜家外门长老。

    而现在,他跪在这儿,看着头顶上那十具东西。

    他连它们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凉透了。

    “十个。”

    姜用九轻声呢喃了一句。

    那声音很淡,像是在数自己柜子里的东西。

    “十个。”

    他的目光从那十具躯体上一具一具地扫过去,扫得很慢。

    扫完之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跪在底下那个人。

    “哦。”

    他补了一句。

    “现在是十一个了。”

    罪刑天愣住了。

    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不知道这个人在数什么。

    他更不知道,那个“十一个”里,有一个是他自己。

    而姜用九的眉头,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表情的变化。

    “还少一个。”

    他淡淡地说。

    “姜厉海。”

    “那个废物。”

    “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

    罪刑天不知道姜厉海是谁。

    他更不知道,就在这一天里,那个被称作“姜厉海”的人,在天外天的另一头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姜家外门的广场上,一个人扛了七位圣痕十一阶,打死了两个。

    他不知道那个人把外门八峰养了万古的护山神兽亲手丢进了熔炉,只为了让那口锅烧得更旺一点。

    他不知道那个人被人撕掉了两条胳膊,被捏成了一蓬血雾,直到死的那一刻,两只手还结着一个印。

    他不知道那个人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而在这里,在这座地底最深处的大殿里,那个人一辈子拿命去护的那位领袖……

    只给了他四个字。

    “那个废物。”

    姜用九说完这句话,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他重新靠回了那堆白骨里,撑着脑袋,看着头顶上那十具平躺的躯体。

    “不过没关系。”

    他说。

    那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根本不必强调的事。

    “历史的洪流,是不可阻挡的。”

    “趋势一旦形成,所有人都必须跟着它走。”

    “挡在前头的会被碾碎,站在旁边的会被卷走,躲在后头的会被落下。”

    “谁都跑不掉。”

    姜用九顿了顿。

    “而我……”

    他抬起了一只手。

    “我就是那股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