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九尘娓娓讲述道：“这道誓言一出，等于直接给所有想要脱身的长老，撑起了一层绝对安全的保护伞。”

    “让弟子们的誓言不会被天道约束，却又借着宗门反噬的规则，强行束缚住所有在职弟子的人心与行为。”

    “既规避了门主最怕的全宗追杀之祸，又彻底切断了退役长老与宗门的所有因果纠缠。”

    “而宗门也立下了规矩，可以退出宗门的人，至少是长老级的级别，在长老任上转生三次以上，积累足够功勋，才能选择退出宗门。”

    石室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之前压在心头的诸多疑云，被温九尘一层层拨开，总算有了完整的脉络。

    我盯着温九尘问道：“既然你早就脱离了无鬼宗，彻底摆脱了宗门的厮杀轮回，为什么还要继续转生？按理说，你完全可以彻底斩断轮回，安稳消散、落个清净，没必要一次次重入世间。”

    这个问题问出口，温九尘沉默了片刻。才苦笑道：“说白了。就是个‘贪’字罢了。”

    “我们这批最早退出宗门的长老，熬了世世代代的血海厮杀，好不容易挣脱了蛊罐一样的炼狱，没了同门残杀的威胁，手里攒着几世轮回积攒下来的泼天财富，好不容易换来一身富贵，谁还愿意轻易落幕？”

    “世人穷尽一生，求不来的富贵、长寿，我们唾手可得。既然能轻轻松松坐拥人间极致荣华，谁舍得彻底消散、归于虚无？别说什么大道清净，真熬够了苦难，谁都想过一把皇帝都不换的安逸日子。”

    我静静地听他继续往下说道，

    “但我们所有人都极其谨慎，没人敢张扬。”

    “我们可以做一方富豪，可以做隐世高人，可以衣食无忧、安稳逍遥。但绝对不能站到最顶尖的位置，不能权势滔天、名声显赫。”

    “摊子铺得太大、地位爬得太高、名声传得太远，就算我们刻意隐匿，也迟早会暴露在无鬼宗的视线里。”

    “你应该清楚那群人的心性，他们被养得多疑狠戾、贪婪无度。一旦被他们盯上，谁也没法保证，他们会不会临时起意，再度对我们出手、斩草除根。我们好不容易脱身，没必要为了虚名浮利，赌上生生世世的安稳。”

    “当年我们第一批退出宗门的长老，都是在门主的默许之下，带走了残缺的转生秘术。之后各自四散逃离，寻了偏僻安稳的安身之处，靠着轮回转生，一代代悄悄蛰伏，独享人间富贵，互不打扰、互不牵连。”

    我听到这里，下意识微微点头，心里彻底对上了所有线索。

    难怪温九尘每一世都要熬到七老八十，才肯娶妻生子，刻意留下所谓的遗腹子，再以二十岁的少年身份归来，稳稳拿回自己积攒的所有产业和财富。

    他根本不是什么晚来得子，也不是机缘巧合留下遗腹，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布局、刻意伪装。

    用遗腹子的说法掩盖自己重生的真相，低调蛰伏，不抢风头、不涉高位，只求安稳守住自己的富贵，一世又一世逍遥度日。

    我想通这一切，再次问道：“那王士骁和宋孝衣，为什么会来追杀你？”

    “他们两个年纪轻轻，已是宗师巅峰，天赋战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像普通江湖子弟。难道他们也是被无鬼宗转生的人？”

    温九尘脸色微沉，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之前陆续有几个隐退在外的老伙计莫名被杀，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一直在暗中提防。那时候我就怀疑，宗门内部，有人开始动手清算我们这些脱离在外的人了。”

    “我们当年退出之时，推演过无数种最坏的结果。我们想过宗门会派人追杀，想过同门报复，想过秘术反噬，可千算万算，唯独没有想到，有人居然钻了转生试验的空子，想出了用‘外人转生’的办法，来针对性猎杀我们。”

    我心头一凛，沉声追问道：“外人转生，本体会不会死？”

    这是我此刻最关心的问题。我爷和我师父失踪不到一个月，如果他们被人强行转生，本体若是陨落，一切就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温九尘明白我的顾虑：“不会。转生秘术有一个不可打破的先决条件——本体绝对不能死。”

    “就拿我举例，我每一世寿元将尽，或是遭遇必死之局前，都会提前动用秘术，把自身魂魄剥离出来，提前送入备好的母胎之中。胎儿落地成形，便是鲜活的新生命，我的魂魄有了新的载体，旧的躯体自然落幕。自始至终，我的本源魂魄没有消亡，本体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听到这话，我悬了许久的心瞬间松了大半。

    这就说明，我爷和我师父，绝对没有死。他们大概率只是被人强行制住、禁锢本体，再被夺走魂魄，强行推入了转生棋局之中。只要本体尚存，就还有救。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追问：“无鬼宗能不能完全操控转生之人的意识和行为？”

    温九尘淡淡道：“可以。”

    “从胎儿孕育、落地降生，再到逐年长大成人，漫长的十几年时间，足够施术者用无数手段彻底掌控一个人。这不算是无鬼宗独有的秘术，很多旁门邪道都有类似的法子。迷魂控魄、胎中植印、尸胎锁神，手段五花八门，最终的结果都一样——彻底剥夺对方的自主意识，沦为任人操控的傀儡。”

    温九尘的话音刚落，一旁的阿卿便精准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既然你们脱离宗门的人，都是从婴儿胎中开始转生，那王士骁、宋孝衣为何是二十多岁的成年形态？”

    阿卿这话，刚好问在了最关键的点子上。

    我爷和我师父失踪，满打满算不足一个月。如果他们是像温九尘一样，从胎儿开始转生，如今顶多刚刚落地，甚至尚未满月，根本不可能一跃成为宗师巅峰的高手，更不可能亲自出手追杀温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