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窝囊的丈夫
老妇人脸上瞬间露出尴尬的神色,连忙侧身让李海波进屋,用生硬的日语夹杂着东北腔,低声解释道:“先生,实在对不住,让您见笑了。
屋里吵的,是玛丽的丈夫,野田笃人。
他今天在满铁上班,被机师狠狠骂了一顿,心里不痛快,回来就喝了不少酒,说话没个分寸,您别往心里去。”
李海波顺着老妇人让开的缝隙走进屋,一股混杂着酒气、药味和煤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这是一间普通的东北民居,烧土炕,没有榻榻米。
他随口问道:“哦?他不是满铁的机师吗?既然都是机师,怎么会被机师骂?”
他记得小泽玛丽曾提过,丈夫是满铁的火车司机,在他印象里,火车司机便是机师,这般被同职位的人呵斥,倒有些反常。
老妇人闻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心酸,扶着炕沿慢慢坐下,咳嗽了两声,才缓缓开口说道:“先生您不知道,他哪里是什么机师啊,说到底,还只是个机车学徒,都做了七八年了。”
李海波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顺势在炕上坐下,示意老妇人继续说下去。
“野田这孩子,出身太穷了,在日本老家的时候,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十六岁就一个人闯到东北来,进了满铁,当了机车学徒。”
老妇人缓缓说道,语气里满是唏嘘,“当时带他的师傅,就是玛丽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丈夫。”
“那时候,我丈夫觉得他身世可怜,就多照顾了他几分。
当时玛丽长大了,但日本人受德国的影响,注重血统,不喜欢混血姑娘。
我丈夫见野田为人老实,就跟他许诺,只要他愿意和玛丽结婚,入赘到我们家,等他学徒期满,就推荐他做正式机师,一辈子有个安稳前程。”
说到这里,老妇人又叹了口气,眼底满是苦涩,“一开始野田也不乐意。
可是为了能当上机师,能有个出头之日,才不情愿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娶了玛丽这个混血姑娘。
可谁能想到,婚刚结没多久,我丈夫就突然病逝了。”
“这一晃,就过去了七八年。
没有我丈夫的举荐,野田又没什么背景,性子又有些执拗,不会讨好上面的人,就一直卡在机车学徒的位置上,没能转正。”
李海波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就因为机师学徒的工资低,不够养家,小泽才远赴千里之外的上海赚钱贴补家用的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心酸,“也不全是,主要是我丈夫死后,野田性情大变,心里一不痛快就喝酒打小泽,小泽实在受不了才远走上海的。
小泽走后,野田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今天就因为上班时被机师当众呵斥,回来就借酒消愁,对着我们发脾气。”
李海波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对呀!我知道满铁的机师竞争激烈,但他可以去关内呀。
那边很缺野田这种本土机师,工资还比满铁高。”
老妇人苦笑一声,“那边局势动荡,野田胆小,不敢去关内,怕死在反日分子手里。”
李海波听完,低声嗤笑一句,“真是个在外窝囊、回家称王的废物。”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野田笃人含糊的咒骂声,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响,还有小女孩怯生生的啜泣声。
老妇人脸上的尴尬更甚,连忙起身,对着李海波躬身致歉,“实在抱歉,先生,让您听这些烦心事,也让您见笑了。
玛丽不在家,家里乱得不成样子,还让您撞见这些糟心事。”
李海波看着老妇人疲惫又无助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无妨,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我只是受玛丽所托,把东西送到我便走,不打扰你们。”
说着,他便将手中的两个包裹递到老妇人面前,“这一小袋大洋,是给您的,您身子不好,拿去买些药、补补身子,别总硬扛着。
还有一包糖果,是带给两个孩子的,玛丽说,孩子们许久没吃过糖果,一直盼着她寄回去,让孩子们尝尝鲜。
这件呢子大衣,是给野田的。”
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裹,“多谢先生,多谢先生……麻烦您了,也请您回去以后,替我跟玛丽说一声,让她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孩子们。
您真是个好人,多亏了您帮玛丽捎来这些东西。”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里屋的破门被踹开,一个干瘦的男人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野田笃人。
他头发凌乱如鸡窝,脸上布满胡茬,双眼布满血丝,浑身酒气熏天,手里还攥着一个半空的酒瓶,眼神却死死盯着老妇人手中的包裹,“小泽捎钱回来了吗?快给我!”
他一边喊,一边踉跄着扑过来,伸手就要去抢老妇人怀里的包裹,丝毫没有顾及身旁的孩子,也没有理会一旁的李海波。
老妇人吓得连忙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野田,你干什么!
这是玛丽给我买药、给孩子买吃的钱,不能给你!
你又要去喝酒是不是?”
“少废话!”野田笃人一把推开老妇人,老妇人本就体弱多病,被他这么一推,踉跄着摔倒在炕边。
野田笃人却毫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包裹,“什么买药,老子要喝酒!
小泽那娘们在上海赚那么多钱,就捎这么点东西回来?
快把钱给我,不然老子打死你!”
大雄立刻冲过去,“爸爸,你别打奶奶!不许抢妈妈的钱!”
野田一巴掌把大雄扇倒在地,“滚一边去!”
野田笃人此时已经红了眼,一门心思就想抢走包裹里的大洋,他伸手就要去扯老妇人怀里的包裹,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
老妇人死死护着包裹,“野田,求你了,放过我们吧!
这是玛丽拼了命赚来的钱,你就留一点给孩子、给我买药好不好?
你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可野田笃人根本不听,依旧粗鲁地拉扯着包裹,狭小的屋子里,充斥着他的咒骂声、老妇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乱作一团。
没等野田笃人扯到包裹,李海波猛地起身,一记凌厉的飞脚狠狠踹在野田笃人的后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