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许主任
长安城南有处不起眼的小宅,宅门门匾也没有显露家姓,院中廊下只摆着几盆耐寒的松柏。
书房里却暖得很。
地暖从砖下送出热意,一个中年男子靠在摇椅上,手里摊着份坊间小报。
报纸上没有大唐日报那般规整的版式,字里行间多是揣测与讥讽,男子看得颇有兴致,偶尔还拿朱笔在某处划上两道。
房门被推开。
管事快步入内躬身道:“家主,学子都散了。”
男子放下报纸发出轻笑。
“学子散了便散了。”
男子端起茶盏抿了口。
“此番本就是试探,能把李越逼到朱雀门前便算看到了结果。”
“他果然亲自去了,四位宰相站在皇宫门口,阵势倒是不小。”
管事道:“如此看来,他们很在意外邦使臣的观感。”
“何止在意。”
男子把报纸折起。
“如今长安处处有外邦使者,仙界使臣也在,政务院若让数百学子跪在宫门外,旁人看见之后便会觉得新政动荡,朝廷失去约束,李越那厮自然不敢拖。”
管事低声问:“家主,接下来该如何?”
男子靠回摇椅。
“李越不是要审卫无双么?”
“若他判卫无双死,便说新法逼朝廷处死孝女,若他判卫无双流放,便说朝廷明知此女为父报仇却仍不肯给她清白,若他赦免,便说政务院向聚众叩阙低头。”
男子把手里的小报轻轻拍在案上。
“横竖都是咱们的理。”
管事点头。
“今日学子已被李越骂醒,只怕日后不再轻信咱们散出去的话。”
“太学生散了,天下还有别的学堂。”
男子语气平淡。
“只要话说得够真,卫无双的判词落下之后,天下自然会有人替咱们传。”
“况且学子只是年轻人,今日挨了骂过几日便会忘,真正会把此事记在心里的是那些被新政砍断财路的地方世族。”
管事道:“小报还要继续印吗?”
“继续。”
男子伸手拿起另一份稿纸。
“这回不只骂新政。”
管事抬头。
男子幽幽道:“把脏水也泼到仙界头上。”
“李越不是常说新政许多律法都取自仙界么?那便让大唐百姓晓得仙界之人不懂孝道,不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也不知人伦纲常为何物。”
“要让百姓觉得,所谓先进律法冷若冰霜,只认条文不认亲情。”
管事眼中浮出喜色。
“家主高见。”
男子冷笑道:“只要告诉他们杀父仇人便该偿命,孝女不该受罚,百姓自然会认咱们的理。”
“至于李越要查便让他查。”
“查得越深牵连越广,到时先乱起来的不会是咱们。”
管事躬身道:“家主所言极是。”
男子将手中的小报拍在案上。
“让李越这狗东西晓得咱们不是软柿子。”
......
残阳斜照在皇城砖墙上,寒风掠过屋脊卷起几片枯叶。
政务院已举部迁往新区那座水泥大楼,廉政总署却仍旧留在皇城禁中深处。
这处院舍挨着内侍省的后墙,窄小阴冷。
自贞观八年立署以来,整座官署明面上直属天子,专司纠察文武百官贪贿侵吞诸事,不经朝廷节制。
但李越兼领政务院总理大臣,深得陛下器重,乃至于廉政总署的许多任务都是由这位豫王殿下亲自安排。
满朝上下皆知,这是天子与豫王共同握着的一柄暗刃。
许敬宗端坐在值房里手里捧着粗陶茶盏,正就着炭盆的红光暖手。
他今年四十有余,面皮养得红润,看不出多少波澜。
若论起出身文采,许敬宗当年乃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列,倚马可待落笔成章。
可若论及士林清望,关东士族提及许延族三个字,嘴里多半要泛起几声鄙夷。
当年江都之变,其父许善心死节于宇文化及刀下,许敬宗却伏地叩首求活,将士林视若性命的气节早早抛入了扬州水道。
后来入瓦岗寨替李密掌书记,李密兵败他又顺水归降李唐,兜兜转转,在著作郎与中书舍人的文墨堆里打滚度日。
倘若按原来历史,贞观十年文德皇后大葬,许敬宗在百官班列之中窥见欧阳询那张丑脸当场大笑失仪,被盛怒的李二凤一脚踹去岭南吹瘴气
但贞观八年李越主持的新政大举铺开,朝廷设廉政总署,各部清流重臣皆爱惜羽毛,不愿沾染这种得罪天下官吏的差使。
李越向李世民推荐了许敬宗,天子顺手朱笔批核,便将他扔进了这处专司索命的油锅。
近四个年头过去,旁人看他是朝廷鹰犬,他自己却活得泰然。
做利刃的只管依令向前刺,绝不替磨刀的主子瞎操心。
“主任。”
署丞郦明带着寒气快步掀帘入内。
“城外几处学堂闹翻了,国子监、长安大学、大唐科技大学并医学院的生员,约莫四五百号人聚在朱雀门外扯幡叩阙,要朝廷饶了绛州卫无双。”
许敬宗抿了口寡淡的茶汤。
“金吾卫守门的将校死了不成?这等聚众清议自归京兆府与刑部过问,与咱们廉政总署何干?”
“豫王殿下亲自去了。”
郦明小声道:“殿下带了房相、魏知事与萧知事同去,将那帮书生痛骂了一顿,喝令各自滚回学舍并撰写省过书。”
许敬宗手腕微停,随即哂笑出声。
“骂得好。”
他把茶盏往木案上放。
“天下书生皆以为豫王创设新学,便该是个护短的长辈。”
“他们却忘却了,这位殿下当初巡狩天下杀起贪墨之徒何曾眨过眼?年轻生员血气太旺,用巴掌抽醒总好过将来在法场上掉脑袋。”
郦明凑近轻声问:“主任,可要派署里的便衣暗桩去拿几个牵头的学子审讯?”
“胡闹。”
许敬宗斜睨了他眼。
“殿下方才当众说了‘不记名姓,各自归家’你转头便去抓人,是嫌殿下的脸面丢得不够干净?”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政务院机要司的信使推门而入,手捧朱漆封泥的木匣。
“总理大臣谕令!廉政总署主任许敬宗,即刻赶赴政务院正厅参议重案,不得延误!”
许敬宗收起面上的笑意,整平袍服褶皱,起身叉手接令。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