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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微光

    第三十二章?余烬微光

    黑暗如同浸透了冰水的绸缎,沉重地覆盖下来,隔绝了帐外一切声响,也吞噬了帐内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林晚香没有点灯,只是坐在无边的黑暗里,听着自己平缓却略显滞涩的呼吸,以及血液冲撞太阳穴时发出的、细微的嗡鸣。

    王顺的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涟漪很快平息,水下却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周岩已去执行命令,秘密处理尸体,深挖其过往,监控所有关联之人。陈霆那边,想必也接到了“外松内紧”的指令,正绷紧神经,调整着这座庞大军营的每一根脉络。

    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她将自己“病重昏迷”的消息放出去,如同一块带着血腥味的诱饵,抛入了危机四伏的暗河。对方会咬钩吗?会派出新的试探者?还是就此龟缩,等待更好的时机?

    不知道。她只能等。在黑暗和寂静中,用全部的精神去感知,去捕捉那一丝可能出现的、不寻常的波动。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帐外终于响起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停在帐帘外。

    没有通传,没有请示。这不寻常。

    林晚香的心跳微微加快,身体却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甚至故意让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微弱,仿佛真的陷入了昏迷。

    帐帘被极轻地掀开一条缝。没有光透入,来者显然也适应了黑暗。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不是周岩,也不是陈霆。他们的脚步声和气息,林晚香已经熟悉。

    来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浓重的影子。他没有靠近床榻,而是径直走向矮几——那里放着林晚香白日“翻阅”过的文书、舆图,以及石小虎送来的那些麻纸记录。

    他在矮几前停下,似乎在辨认黑暗中的物体轮廓。然后,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移动,掠过那些纸张的边缘,仿佛在寻找什么。

    林晚香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却已悄然绷紧,左手无声地滑向袖中暗藏的短匕。来人目标明确,直奔文书,显然不是普通的窃贼或刺客。是王顺的同伙?来确认她是否真的昏迷?还是来销毁或窃取某些东西?

    就在那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叠麻纸时,帐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似乎直奔中军大帐而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黑影的动作骤然一僵,停在半空。他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退到了帐帘边,掀帘,闪身而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林晚香依旧保持着“昏迷”的姿态,一动未动,只有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马蹄声在帐外戛然而止,伴随着战马喷鼻和甲胄碰撞的声音。随即是周岩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嗓音在帐外响起:“将军!末将周岩,有紧急军情!”

    林晚香缓缓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眸光锐利如刀。方才那黑影的身法……快得不像常人,甚至比之前那两个刺客更加诡谲。他是谁?为何而来?又为何被马蹄声惊走?

    “进来。”她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沙哑。

    周岩掀帘而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意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手中举着一盏刚刚点燃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帐内浓重的黑暗,也照亮了他脸上凝重至极的神情。

    “将军!”周岩单膝跪地,甚至来不及行礼,急声道,“野狼峪那边……出事了!”

    林晚香心头一沉:“说。”

    “我们埋伏在乱葬岗附近的兄弟,在子时过后,等来了‘接应人’,但对方极其警觉,还未合围便服毒自尽,如将军所料。”周岩语速很快,“但就在我们处理那具尸体,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在乱葬岗往东三里处的一片乱石堆后,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又一具?”林晚香坐直了身体。

    “是!”周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是之前失踪的三名斥候之一!尸体……死状与野狼峪发现的那具一模一样!胸口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血洞,心脏不翼而飞!而且……尸体旁边,还发现了这个!”

    周岩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暗红色的、类似泥土的硬块,但颜色比之前在松树下发现的更暗,几乎近黑,散发出的甜腥气也更加浓烈刺鼻。

    又是这种诡异的物质!又是同样的死法!

    “另外两名斥候呢?”林晚香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未找到。”周岩摇头,“那片乱石堆地形复杂,遍布洞穴和裂缝,夜间搜索困难。陈副将已加派人手,封锁了那片区域,天亮后再行仔细搜查。”

    “尸体和这东西,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已秘密安置,军医正在查验。”

    林晚香盯着周岩手中那块暗红色的硬块,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王顺临终的话——“北境的雪,今年怕是特别冷”,野狼峪,乱葬岗,诡异尸体,神秘红土,失踪斥候,毒雾密林,狼突岭袭击……

    这些地点,这些事件,如同散落在黑夜里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野狼峪,乱葬岗……那里不仅仅是王顺约定的灭口地点,似乎还是某种……仪式场所?或者抛尸地点?

    “野狼峪,乱葬岗,平日可有什么异常传闻?或是……禁忌?”林晚香忽然问道。

    周岩一愣,思索片刻,答道:“野狼峪地势险峻,多有狼群出没,寻常人迹罕至。乱葬岗更是埋骨之地,阴气重,营中弟兄若非必要,都不愿靠近。倒是有一些老兵油子喝酒时会胡咧咧,说那里早年是古战场,冤魂不散,夜里常闻鬼哭,还有人说见过磷火飘荡……不过都是些无稽之谈。”

    古战场,冤魂,磷火……林晚香心中一动。磷火,俗称鬼火,是尸骨中的磷自燃所致。若那里真是古战场,尸骨众多,出现磷火并不稀奇。但结合那诡异的红土和心脏被挖的死者……

    “除了磷火,可还有别的传闻?比如……祭祀,或者……某种古老的习俗?”林晚香追问。

    周岩皱眉苦想,半晌,有些不确定地道:“好像……听一个来自北地深山的老猎户提过一嘴,说极北有些蛮族部落,信仰邪神,有用活人心脏献祭的陋习……但那是极北蛮荒之地,离我们这里隔着万里草原和沙漠,应该……不至于吧?”

    极北蛮族?活人心脏献祭?

    林晚香的心脏猛地一跳。

    灰羽箭的材质——玄冰铁木、铁翼灰隼,指向极北。

    王顺临终提到“北境的雪特别冷”。

    如今,野狼峪乱葬岗附近出现死状诡异、心脏被挖的尸体,旁边伴有奇异的红土……

    还有狼突岭袭击者使用的、可能带有南疆特征的爆炸黑球和毒雾……

    以及,石小虎记录的、那批可能被动了手脚的“陈米”……

    南疆,极北……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其手段和痕迹,竟然同时出现在了北境?

    是巧合?还是……这两股势力,本身就有勾结?或者,他们背后,有同一个更强大的、能够驱使他们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林晚香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面对的敌人,其规模和可怕程度,将远超想象。

    “那个老猎户,现在何处?”林晚香立刻问道。

    “去年冬天退役还乡了,说是老家在并州。”周岩答道。

    并州……距离北境不远不近。

    “想办法找到他,带他回来,或者,问清楚他所说的关于极北蛮族祭祀的一切细节。”林晚香沉声道,“还有,让军医仔细查验那红土,看能否辨明成分。另外,秘密询问营中年纪最长的老兵,尤其是那些祖籍靠近北地、或曾在极北边境服役过的,看是否有人听说过类似心脏献祭、或者与这种红土相关的传说、习俗。”

    “是!”周岩领命,犹豫了一下,问道,“将军,那今夜潜入帐中的……”

    林晚香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矮几上似乎未被翻动过的文书麻纸。那黑影目标明确,却因突如其来的马蹄声而退走,并未得手。他是来找什么的?是与王顺有关的证据?还是别的?

    “此事我已知晓。”她低声道,“不必声张。加强帐外警戒,尤其是夜间。那人身手极高,非寻常之辈,若非必要,不要打草惊蛇。”

    周岩心中一凛,将军竟然知道有人潜入?还如此镇定?他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定加强戒备!”

    “还有,”林晚香想起一事,“我‘病重昏迷’的消息,可以慢慢‘泄露’出去了。尤其是……通过石小虎的渠道。”

    周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将军这是要继续钓鱼,甚至可能想利用石小虎,反向传递一些“消息”给王顺背后的人。“末将知道该如何做了。”

    周岩退下后,帐内重新被昏暗笼罩。气死风灯被带走了,只余下炭火盆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林晚香没有再试图休息。她走到矮几前,就着那点微光,看向方才黑影意图触碰的位置——那叠石小虎送来的麻纸记录。

    他想要这些记录?为什么?石小虎记录的东西,除了那些隐秘的记号,大部分都是琐碎的日常消耗。难道那些记号,除了石小虎和王顺,还有第三人能看懂?或者,他想确认石小虎是否已经暴露?还是……他想销毁这些可能成为线索的记录?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最上面那张麻纸粗糙的表面。炭笔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

    不是折痕,也不是墨迹。

    她凑近了些,借着余烬的微光仔细看去。只见在记录“匠作营新领铁料五百斤”那一行的末尾,“斤”字的右上角,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极浅的凹痕。

    凹痕很新,边缘锐利,像是被什么极其细小尖锐的东西,在不久前刚刚点压过。

    不是石小虎的炭笔。炭笔留下的痕迹是黑色的,且不会形成这种细微的、有深度的凹点。

    是……那黑影留下的?他在查看记录时,用某种工具做了标记?还是他在寻找什么东西时,无意中按压所致?

    林晚香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拿起那张麻纸,对着余烬的光,变换角度仔细查看。凹痕所在的位置,恰好是石小虎今日用墨点标记的地方——在“铁”字的竖勾旁,有一个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的墨点。

    墨点,凹痕。

    一个是用来看的,一个……可能是用来“读”的?

    盲文?密码?还是某种只有特定工具才能识别的暗记?

    她迅速翻看其他几日的记录。果然,在之前石小虎做过墨点标记的位置附近,纸张边缘或背面,都发现了类似的、极其细微的凹痕。有些是点状,有些是极短的划痕,排列组合似乎隐有规律。

    原来如此!

    石小虎用墨点标记重要信息,而接收信息的人(王顺或其他人),则通过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用特制的工具在纸张上按压出凹痕密码——来传递指令或确认!墨点是明码,凹痕是密码!双保险!

    难怪王顺的住处干净得不像话,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保留任何书面指令!所有的命令,都通过这种隐藏在日常记录中的凹痕密码传递!

    而今晚潜入的黑影,很可能就是来收取这些带有凹痕密码的记录,或者确认石小虎是否按照指示做好了标记!

    林晚香拿着麻纸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不是恐惧,而是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

    对方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隐蔽,更狡猾。

    但再狡猾的狐狸,也会留下足迹。

    现在,足迹找到了。

    她轻轻放下麻纸,走到炭火盆边,用火钳拨开灰烬,露出下面暗红的炭火。微弱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示弱,钓鱼。

    现在,鱼饵已经撒下,鱼也似乎嗅到了味道。

    接下来,就是看哪条鱼先忍不住,咬钩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握紧鱼竿,耐心等待。

    并且,在鱼儿咬钩之前,先顺着这凹痕密码的线索,摸一摸,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夜色,在炭火余烬的微光中,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