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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夜断线

    第三十一章 墨夜断线

    寂静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整个军帐。炭火盆里的银霜炭发出最后一点细微的噼啪声,随即彻底暗哑下去,只余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奄奄一息的暖意。

    王顺。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连日来堆积的迷雾,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刺痛感。那个佝偻着背、一脸风霜、沉默寡言的老卒,那个在谢停云记忆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只负责洒扫送水的杂役,竟然是潜藏在身边最深、也最致命的钉子?

    难怪他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中军大帐内外的动静,甚至能将那封来自林侍郎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信,悄无声息地送到她的榻边。三十七年,他在这军营里埋藏了三十七年!这需要怎样的耐心?怎样的伪装?又是怎样的……恨意或者图谋?

    林晚香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后怕的冰冷。她差一点,就死在这个看似无害的老人手里。若不是石小虎胆小,若不是她对那批“陈米”起了疑心……恐怕此刻,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早已随着汤药或清水,悄无声息地侵蚀进这具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

    周岩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帐外,带着凛冽的杀气去执行捉拿王顺的命令。石小虎被拖走时那濒死般的哀嚎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帐内只剩下她一人,以及那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需要思考,需要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理清头绪,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王顺是内鬼,但他绝不可能是唯一的,也绝不可能是最高层的那一个。一个在军中三十七年、始终在最底层打转的老卒,不可能独自策划并执行如此复杂、涉及朝堂、边关、粮道、军械、毒药、神秘势力等多方面的阴谋。他只是一枚棋子,一个传递信息的渠道,甚至可能是一个执行某些具体指令的“手”。

    他背后是谁?是那个拥有狼头旗、爆炸黑球、诡异符号的神秘势力?还是朝中某位与林家、兵部郭淮等人勾结的大人物?亦或是……两者皆有?

    石小虎说,王顺让他留意将军的饮食用药、陈霆周岩的动向、匠作营的铁料、马匹状况、营中异常……这些信息,汇总起来,几乎涵盖了北境大营从主帅到士卒、从军械到后勤、从内部到外部的方方面面。

    对方要的,不仅是谢停云的命,更是对整个北境大营全面、细致的监控和渗透!

    野狼峪的“接应”和灭口指令,更是证明了对方的狠辣与果决。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切断线索,清除“隐患”。石小虎因为可能“引起怀疑”而被放弃,那么王顺呢?一旦他被捕,他背后的人,会不会也立刻启动某种“清除”程序?

    “周岩!”林晚香对着帐外低喝,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嘶哑。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帐帘被掀开,一名轮值的亲兵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周侍卫已带人去了。有何吩咐?”

    不是周岩。林晚香定了定神,迅速下令:“立刻追上!告诉周岩,捉拿王顺后,立刻就地审问!不必带回!审问重点:他如何传递消息?与何人接头?那灰白色粉末是什么?来自何处?有何效用?务必快!若他不招……”她眼中寒光一闪,“可用刑,但必须留活口!”

    “是!”亲兵不敢怠慢,领命疾奔而去。

    就地审问,是防止王顺在押解途中被灭口,或者被同伙劫走。用刑逼供,是争分夺秒,必须在对方察觉王顺被捕、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撬开他的嘴。

    时间,此刻比黄金更珍贵。

    亲兵离去后,帐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林晚香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跳动,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背缓缓滑下。

    她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矮几边,拿起笔,蘸了墨,想要将方才的变故和推断记录下来,理清思绪。但手腕颤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放下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落在摊开的北境舆图上,狼突岭、野狼峪、营后河上游、密林、毒溪……一个个被标记的地点,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与王顺那张布满皱纹、看似忠厚的脸重叠在一起。

    王顺在军中三十七年,他对北境的地形、驻防、人事,了如指掌。如果他真是内鬼,那么很多之前想不通的疑点,似乎都有了答案。

    狼突岭袭击者对地形的熟悉,对押运队伍行踪的精准把握……

    营后河上游的毒溪,可能早被他(或他的同伙)利用或制造……

    匠作营铁料炭薪的异常消耗,军需采买的猫腻,甚至马匹的“意外”……

    还有,那夜能够避开重重岗哨、潜入中军大帐的刺客……

    所有这一切,如果有一个熟悉内部、且隐藏极深的内应配合,难度将大大降低。

    甚至……谢停云上次在黑水河遇伏重伤,是否也与王顺有关?他是否提前泄露了谢停云的行踪?

    这个念头让林晚香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对方对谢停云的谋害,早已开始,且步步为营。林晚玉的“意外”,兵部的刁难,粮道被劫,军械问题,下毒……这一切,或许本就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针对谢停云(以及北境)的大网。

    而她,林晚香,不过是阴差阳错地,替谢停云钻进了这张网的中心。

    现在,她揪出了王顺这条线。但这张网,到底有多大?编织者是谁?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头痛再次隐隐发作,伴随着胸口的闷痛和喉咙的腥甜。她知道,这具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连续的打击、殚精竭虑的谋划、伤病的折磨,都在透支着这具躯壳最后的生命力。

    但她不能倒。至少在王顺开口、在野狼峪的埋伏有结果之前,她必须撑住。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帐外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依旧规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林晚香知道,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下,周岩正带着人,扑向那个隐藏了三十七年的幽灵;另一队人马,正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野狼峪乱葬岗的阴影里,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出现的“接应人”。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炙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帐外终于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次,是周岩。

    他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铁青,眼神却亮得骇人,混合着愤怒、震惊,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沉重。

    “将军!”周岩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顺……拿下了。”

    林晚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招了?”

    周岩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招了一部分……但,人……死了。”

    “死了?!”林晚香瞳孔骤缩,“怎么死的?不是让你们留活口吗?!”

    “是自杀。”周岩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们在他常去喝酒的小镇酒肆后巷找到他时,他正靠在墙根打盹,像是喝多了。我们一靠近,他就醒了,看到我们,没有反抗,也没有惊慌,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他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七窍流血,顷刻毙命。我们……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咬毒自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是死士的做法。

    一个在军中三十七年的老卒,竟然是受过严格训练、随时准备赴死的死士!

    林晚香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王顺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么可怕?能将一个普通人培养成如此决绝的死士,并让他在军营最底层潜伏三十七年?!

    “他死前……说了什么?”林晚香强压着翻腾的气血,问道。

    “他说……”周岩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说,‘告诉将军,老卒王顺,对不住将军当年的活命之恩。但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然后……他就笑了,说‘北境的雪,今年怕是特别冷’,接着就……咬毒了。”

    对不住当年的活命之恩?各为其主?北境的雪特别冷?

    这些话,像是临终忏悔,又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或者警告?

    “还有呢?”林晚香追问,“关于如何传递消息,粉末是什么,与何人接头……他一点都没说?”

    周岩摇头:“没有。他只说了这几句,便毒发身亡。我们搜了他的身,除了几枚铜钱和半壶劣酒,什么都没有。住处也查了,干净得不像话,只有几件破旧衣物和铺盖,连张纸片都没有。”

    干净。太干净了。一个潜伏三十七年的细作,住处怎么可能如此干净?除非……他有更隐秘的藏匿信息的方式,或者,他的作用本就仅限于传递和执行最简单的指令,更高层次的信息,他根本接触不到。

    “野狼峪那边呢?”林晚香又问,心中已不抱太大希望。王顺如此干脆地自尽,恐怕那边也不会留下什么活口。

    果然,周岩脸色更沉:“埋伏的兄弟回报,子时前后,确有一黑衣人出现在乱葬岗附近,形迹鬼祟,似乎在等人。但那人极为警觉,还未等我们合围,便似乎察觉不对,毫不犹豫地服毒自尽,所用毒药与王顺相同,毙命极快。我们搜了尸身,同样一无所获,只有一身黑衣和几枚淬毒的暗器。”

    两条线,几乎同时断掉。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对方组织的严密和狠辣,远超想象。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炭火余烬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只有帐帘缝隙透进的、远处哨塔上极其微弱的火光,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

    林晚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好不容易抓到一丝线索,转瞬间便化为乌有。王顺死了,野狼峪的“接应人”也死了。他们用最决绝的方式,守住了秘密。

    北境的雪,今年怕是特别冷……

    王顺临终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是感慨?还是……某种预言?

    她猛地睁开眼,眸底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不,线索并没有完全断掉。

    王顺虽然死了,但他毕竟暴露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巨大的线索。一个在军中潜伏三十七年的老卒细作,其身份、经历、人际关系……所有这些,都可以深挖。他如何被发展?为何甘愿赴死?他口中的“主上”是谁?他这三十七年间,还做过什么?

    还有石小虎。他虽然胆小,知道的不多,但毕竟接触过王顺,或许还能提供一些王顺日常言行、接触人物的细节。

    以及,那批还在变化的“陈米”,那条有毒的溪流,狼突岭西麓的毒雾密林,野狼峪的诡异尸体……这些客观存在的痕迹,并不会因为王顺的死而消失。

    对方可以断掉“人”的线索,却断不掉这些已经发生的“事”。

    更重要的是,王顺的暴露和死亡,必然会让对方产生警觉,甚至可能打乱他们原有的部署。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是暂时蛰伏,还是加快行动?是切断更多线索,还是……狗急跳墙?

    危机,往往也伴随着转机。

    “周岩,”林晚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王顺的尸体,秘密处理掉,不要让人知道他是细作,只说是突发急病暴毙。他住过的地方,仔细再搜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墙壁、地面、床铺底下,看是否有夹层或暗格。查他这三十七年在军中的所有记录,与何人交往密切,尤其是近期。还有,调他入伍时的原始档案,看是何处人士,家中还有何人。”

    “是!”周岩精神一振,将军并没有被眼前的挫折击倒。

    “石小虎暂时单独关押,给他吃些定心丸,告诉他,只要老实配合,说出所有他知道的关于王顺的事情,我可以保他不死。但若有一句虚言……”林晚香语气转冷,“野狼峪乱葬岗,就是他的归宿。”

    “明白!”

    “另外,”林晚香顿了顿,“从今夜起,我的‘病情’加重。呕血,昏迷,军医束手。除了你和陈霆,任何人不得探视。所有递进来的汤药饮食,必须由你亲自试毒。”

    周岩心头一紧:“将军,您的身体……”

    “照做便是。”林晚香打断他。示敌以弱,引蛇出洞。王顺这条线断了,对方必然急于知道她这边的反应。她“病重昏迷”,或许能让他们稍微放松警惕,甚至……再次伸出试探的触手。

    “还有,传令陈霆,营防外松内紧。明面上,巡逻岗哨可以稍减,做出因主将病重、军心浮动的假象。但暗地里,必须加倍警惕,尤其是粮仓、武库、水源、匠作营、马厩这些要害之处,以及……所有可能与王顺有过接触的人员,都要纳入监控范围。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拿下,不必请示。”

    “是!”周岩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将军,那……京城那边,林府和五皇子的动向,还有沈掌柜查探极北和狼头旗的事情……”

    “继续。”林晚香斩钉截铁,“不仅继续,还要加快。告诉沈放,不计代价,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还有,让他设法查一查,三十七年前,北境……或者说,谢家,发生过什么大事。尤其是与老兵、细作相关的。”

    周岩一愣,随即恍然。将军这是怀疑,王顺的潜伏,可能与更久远的恩怨有关?他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末将记下了!”

    周岩退下后,帐内彻底被黑暗吞没。

    林晚香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王顺的死,像一声沉闷的丧钟,敲响了这场暗战新的篇章。

    对手比她想象的更强大,更隐秘,更狠辣。

    但她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她知道了敌人的存在,知道了他们的手段,知道了这张网有多么庞大和精细。

    接下来,就是比拼耐心、意志和……谁能更快地抓住对方的破绽。

    北境的雪,今年会特别冷吗?

    或许吧。

    但再冷的雪,也冻不死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线帘幕。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

    只有远处营火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如同她眼中,那永不熄灭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