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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6章 惊马之危

    沈初九正在想心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糟了!今日只顾着帮忙,情急之下全然忘了自己如今是自小体弱、养在深闺的沈家小姐,哪有机会接触农事?

    她飞快地瞥了萧溟一眼,见他问得随意,目光却深邃,显然并非无心之问。电光石火间,她已垂下眼帘,用一种同样随意、甚至带点玩笑的语气答道:

    “书里有啊。”

    “书?”萧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他追问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沈初九自知这个借口有些拙劣,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她抬起眼,看向远方最后一抹霞光,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有些缥缈的弧度,轻声道:

    “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自然,也教人如何春种秋收。”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可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难道要说自己前世在乡下奶奶家长大?还是说自己天赋异禀,一看就会?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萧溟的目光,假装被路边的野花吸引了注意力。

    萧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随即,他转回头,望向前方已亮起点点灯火的方向,轻轻一夹马腹。

    “天色不早,该回了。”

    马蹄声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奔向灯火阑珊的归处。

    ——

    自那日后,教导沈初九骑术的人,便在一种无声的默契中,由锖彧换作了萧溟。

    这转变自然得没有一丝刻意,仿佛本就该如此。

    锖彧因老王爷病情反复,需常侍榻前。得知萧溟愿接手指点,他反倒松了口气——有王爷这等沙场宿将亲自教导,初九妹妹的骑术定能一日千里。

    萧溟的教法,与锖彧截然不同。

    他更为严苛,要求更高,话语精简如军令,却字字切中要害。

    他不再让沈初九困于军营的校场,更多时候,是直接带她出营,穿行于崎岖山路、幽深林地、卵石密布的河滩。

    “疆场之上,何来坦途?若只在平地逞能,与绣花何异?”第一次带她踏上碎石遍布的山坡时,他如此说道,声音在山风中显得冷硬而务实。

    沈初九深以为然。她喜欢这种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实战”。

    每一次策马出营,都像一次小小的征途,让她血脉偾张。她学得越发刻苦,即便偶尔因控马不稳摔下,也从不吭声,只默默爬起,拂去尘土,便再次翻身上马。

    那份藏于纤柔外表下的坚韧与近乎本能的悟性,让萧溟眼中暗藏的激赏,一日深过一日。

    ——

    这日,二人策马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草木葳蕤,野芳馥郁,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成碎金,洒在潺潺溪流上,静谧宜人。

    沈初九骑着萧溟为她挑选的新战马“追风”——一匹脾性相对温顺、但脚力耐力俱佳的枣红马,心情如这山谷的阳光般明媚。

    然而,变故总在最松懈时骤临。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毫无预兆地从右侧茂密的草丛中惊窜而出,几乎是擦着“追风”的前蹄掠过!

    “唏律律——!”

    “追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骇得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前蹄猛然人立而起!

    沈初九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后掼去,全靠下意识死命攥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才未被立刻甩脱。

    但受惊的“追风”已完全失控。

    它不再听从任何指令,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撒开四蹄,亡命般狂奔起来!

    这是沈初九第一次真正遭遇惊马。

    无边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冰冷彻骨。耳边是呼啸如鬼哭的风声、马蹄杂乱狂暴的敲击声,还有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视野因剧烈的颠簸而模糊晃动,肺叶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趴伏在马背上。

    就在她感觉自己力气即将耗尽、手指快要松脱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闪电,劈开混乱的视野,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来!

    萧溟驾驭着神骏的“墨云”,如同与狂风融为一体,几个起落便逼近至与“追风”并驾齐驱。

    “沈初九!听好!”他的声音穿透狂暴的风噪,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松开右脚镫!左手给我!我拉你过来!”

    指令清晰,果决。

    只要她配合,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凭借臂力与精湛的控马术,将她安全地带到自己马上。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初九被恐惧淹没的混沌。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看到了萧溟伸出的、骨节分明而稳健的大手,更看到了他眼中那绝不该出现在靖安王眸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急与焦灼。

    她依言,颤抖着松开了右脚的马镫。左手,本能地微微抬起。

    就在指尖即将脱离缰绳的刹那——

    一个尘封已久、鲜血淋漓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撞进了她的脑海!

    前世……摩托车失控的疯狂旋转……刺耳的刹车与撞击声……漫天飞舞的玻璃碎片,还有周逸尘最后看向她的、渐渐涣散却依然温柔的眼神……

    那种对命运完全失去掌控的极致恐惧与无力感……与此刻,何其相似!

    “轰——!”

    巨大的、迟来的悲恸,如同积蓄了十二年的雪崩,在这一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灵魂深处某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慈云寺归来,她已很久没有清晰地记起周逸尘的眉眼

    这……算什么?

    是遗忘吗?是背叛吗?

    那个名为李唯兮的灵魂所有的爱与痛,难道就要被“沈初九”的人生悄无声息地覆盖、掩埋?

    深重的负罪感与自我厌弃,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或许,眼前这场意外,正是上天给她的警示?也是一个……让她得以解脱、去与周逸尘重逢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起,奇异的平静瞬间席卷了她。

    所有的恐惧、挣扎、不甘,都潮水般退去。

    心中只剩一片荒芜的、冰冷的安宁。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萧溟,看向那只依然坚定伸向她的手。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清淡如烟、却又带着某种近乎解脱意味的浅笑。

    那笑容,纯净得不染尘埃,却又决绝得令人心底发寒。

    萧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和那双骤然变得空茫的眼眸,吓得心脏几乎骤停!

    血火沙场十几年,他见过太多死亡,直视过无数濒死之人的眼睛——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有解脱……却从未在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眼中,看到过如此坦然、平静、如此……心甘情愿的赴死之意!

    “不——!”

    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暴吼,冲破了他的胸膛!

    然而,就在他吼声未落的电光石火间——

    沈初九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一直死死攥着缰绳的手,全松开了。

    身体,不再与狂奔的烈马较劲,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量,软软地、顺从地,向着马匹狂奔方向的另一侧,如一片离枝的秋叶,飘然倾倒、坠落。

    “追风”感到背上一轻,嘶鸣着跑得更快了,瞬间拉开了与“墨云”的距离。

    而沈初九……

    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青鸟,向着下方布满尖锐碎石和盘虬树根的山坡,无力地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