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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5章 一餐一粟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踏出军营辕门,将规整的营地抛在身后。

    铁山作为护卫,牵着沈初九平日练习时骑乘的那匹温顺母马,远远跟在后方——万一小姐骑不惯新马,随时可以换。

    天地豁然开朗。

    远山如黛,近野翻碧,风里浸着早春青草与野花的清芬。初九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胸中郁气一扫而光。

    萧溟骑的仍是他那匹神骏的黑马,速度不疾不徐,始终保持与她并肩而行。他话不多,目光却锐利如鹰,时时留意着她的姿态。

    “上坡时,重心前倾,伏低身形。”

    “下坡须控速,缰绳带紧,身体后靠。”

    “当心碎石。”

    指点简洁利落,不似锖彧那般絮叨,却每每切中要害。

    沈初九依言调整,果然骑得更稳当。

    一路除了必要的骑术交流,两人再无多余言语。马蹄声与风声、鸟鸣交织成韵,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沈初九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尝试策马小跑,感受疾风掠过耳际的畅快。

    萧溟并未阻拦,只不动声色地调整黑马的速度,如影随形般地护在她侧翼。

    “铁山,你先回吧。”又一次提速时,沈初九回头对已汗流浃背的护卫喊道。

    铁山犹豫地望了望护在小姐身旁的靖安王,终是应道:“小姐当心。”

    ——

    日近中天,阳光渐烈。

    行至一处山道转弯,远远瞧见一位白发佝偻的老妇人,背着一大捆沉甸甸的柴火,步履蹒跚地走在路边,每挪一步都摇摇欲坠。

    就在老妇人一个踉跄、连人带柴即将摔倒在地的刹那——

    一道玄影如电掠过!

    萧溟飞身下马,稳稳托住了老人与那捆沉重的柴薪。

    “老人家,当心。”他的声线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沈初九也连忙下马上前,帮着扶稳柴捆。

    沈初九起初想接过那捆柴火,却被王婆婆连声拒绝:“使不得使不得!贵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沈初九却不由分说地凑近,双手稳稳托住柴捆底部,柔声道:“婆婆,我帮您托着些,您能省些力气。”她手上巧劲一使,那沉重的分量果然减轻了不少。

    王婆婆怔了怔,浑浊的眼睛望向这个面容清秀、眼神清亮的“小公子”,终是没再推辞,只喃喃道:“真是……好人呐。”

    一路走得很慢。沈初九便和王婆婆闲话家常。

    “婆婆,您每日都上山砍柴么?”

    “是啊,能砍一点是一点……换几个铜板,给我那老头子抓药。”王婆婆的背弯得更低了些。

    沈初九心里发酸,手上却更稳地托着柴捆。

    一路闲谈间得知,老人姓王,老伴长年卧病。独子多年前随老靖安王戍守北境,起初尚有书信,后来便音讯全无,生死不明。老两口如今年迈无力耕种,全靠王婆婆每日上山砍柴换些微薄银钱,勉强度日。

    听着王婆婆用平静却掩不住悲凉的语调述说,萧溟沉默地立在旁侧,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初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复杂心绪——对麾下将士及其亲眷的愧疚,对战争残酷的无奈,或许还有身为统帅却无法庇护所有人的无力。

    她轻声安抚道:“婆婆,没有消息,有时便是最好的消息。边关路遥,通信艰难也是常事。您儿子定仍在某处为国效力,只是暂时无法与家中联络。您与老伯定要保重身子,等他回来。”

    话语温柔而笃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王婆婆浑浊的眼中似有了些许光亮,喃喃重复:“是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等,等着……”

    萧溟目光复杂地看了沈初九一眼。

    ——

    行至山脚下一间几乎难遮风雨的破旧茅屋。

    门扉歪斜,窗纸破碎,屋里除了一个土炕、一张破桌和几个瓦罐,几乎空无一物。炕上躺着一位枯瘦的老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听见动静,艰难地转过头来,眼神浑浊。

    “回来啦?”老人的声音气若游丝。

    “哎,回来了,还遇上两位好心公子。”王婆婆应着,放下柴,忙去倒水——那粗陶碗缺了个口,水也是浑浊的。

    王婆婆有些局促地捧到沈初九面前,“公子,山野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先喝口水吧……”

    沈初九接过一饮而尽。

    时近正午,王婆婆搓着手,为难地看着空荡荡的灶台和几乎见底的米缸,嚅嗫着想说什么。

    沈初九已走到灶边,轻轻掀开米缸盖子——缸底只剩薄薄一层泛黄的糙米。旁边的油罐空空如也,盐罐也快见了底。只有墙角堆着几个表皮起皱的红薯和萝卜,还有一小把蔫了的野菜。

    “这些……够吃几天?”她轻声问。

    王婆婆局促地搓着衣角:“省着点……能对付五六天。等这些柴卖了,再买点粗粮……还有,等院后的油菜收了,就够我们老两口……”

    沈初九的目光投向屋后。那里有一小片田地,其中约莫半亩的油菜已经成熟,沉甸甸的菜籽荚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婆婆,那片油菜该收了吧?我帮您收。”她挽起袖子,语气自然。

    “这怎么行!”王婆婆大惊,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公子是贵人,哪能干这种粗活脏活!这……这要折煞老身了!”

    “婆婆,”沈初九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眼神恳切,“我们今日出来本就是散心,活动活动筋骨正好。再说了,油菜熟了不及时收,万一淋了雨,您这一季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沈初九挽起袖子,从门后找出两把旧镰刀便下了地。动作虽不娴熟,却无半分世家千金的娇气,干得认真卖力,不一会儿额前便沁出细密汗珠。

    萧溟立于田埂,望着泥地里那抹忙碌的青色身影,眸色深晦难辨。

    稍后,他也默然拿起农具,下地帮手。常年习武之力,干起农活竟也利落扎实。

    ---

    傍晚,待所有油菜收毕码齐,二人告辞离去。

    临行前,沈初九褪下手腕上一只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轻轻塞入王婆婆手中,温声道:“婆婆,这个您收好。您年纪大了,别再上山砍柴了。屋后这片地很好,您就安心种些菜蔬,养几只鸡鸭。等有了收成,您就拿着这个镯子,去城里一家叫‘九里香’的饭庄,那是我的产业。他们见了镯子,便会按最好的市价长期收您的东西。”

    王婆婆看着手中碧莹莹的镯子,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好……好……我听公子的。”

    沈初九轻轻抱了抱这个瘦小佝偻的老人,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回程路上,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拖得颀长。萧溟始终缄默,周身气压低沉。

    他岂会看不出那翡翠镯的价值?纵使王婆婆永不踏足“九里香”,单只变卖此镯,也足以让老两口安度数年。

    沈初九此举,既周全了老人的尊严,又切实缓解了其困厄。这份细腻的良善,再次深深叩动了他。

    他侧目望向身旁同样静默、眉眼间带着倦色却依旧平静的沈初九。

    这个女子,究竟有多少面?

    “你怎会农事?”萧溟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他的声音不高,在山风中却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