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雪在第三天的清晨停了。铅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缝,吝啬地透出些许惨白的天光,照在梧桐巷狼藉的积雪和斑驳的墙面上。沈念安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上裹着霍御的夹克和房间里唯一一条单薄的旧毛毯,依旧冷得牙齿打颤。
压缩饼干就着凉水勉强果腹,手机电量在反复查看信息和焦灼等待中一点点耗尽。没有网络,没有电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车声和附近居民零星的动静,提醒着她外部世界的存在。寂静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水管细微的呜咽、楼板轻微的咯吱,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霍御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还活着”那三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回响。这寂静比直接的坏消息更磨人。
沈念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基本的行动。她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隐藏的摄像头或监听设备。她用湿抹布尽量擦去自己留下的痕迹,垃圾也小心地收好。白天,她只敢在窗帘缝隙后观察巷子里的情况,夜晚则几乎不开灯,像个真正的幽灵,蛰伏在这即将被遗忘的角落。
时间失去了刻度。压缩饼干还剩最后半包,瓶装水也快见底。生理上的不适和精神的紧绷双重折磨着她。她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和幻听,总觉得楼下有徘徊的脚步声,或者门外有钥匙插动的细微声响。
不能再等了。
这个念头在第四天傍晚,随着最后一口凉水下肚,变得清晰而尖锐。她必须出去,获取食物、水,还有……消息。无论是关于霍御的,还是关于外面追捕她的人的。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换上最深的衣服,用围巾和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将必要的东西塞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她几日的冰冷小屋,轻轻拉开了门。
楼道里依旧昏暗寂静。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一片影子滑下楼梯。后门是坏的,虚掩着,通往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更窄的巷子。
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又肮脏的气味。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主街路灯的一点余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杂物狰狞的轮廓。她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快要走出巷口时,前方主街拐角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的光柱扫过巷口,短暂地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废弃家具和砖块。
沈念安猛地刹住脚步,将自己紧紧缩在一个半塌的旧橱柜后面,屏住呼吸。
车子没有开进来,只是在巷口停了片刻,引擎低吼着,像是车里的人在观察。接着,两道刺目的远光灯笔直地照进巷子,缓缓扫过。
光柱掠过她藏身的橱柜,停留了几秒。沈念安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后背。
终于,车灯移开,引擎声加大,车子似乎掉头离开了。
她虚脱般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探出头。巷口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远处霓虹的碎光。
是巧合?还是……他们已经搜到这里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紧心脏。但她没有退路。必须离开这片区域,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获取补给。
她深吸一口气,闪身出了巷子,汇入主街稀疏的人流。深夜的老城区,行人寥寥,大多是步履匆匆的夜归者或醉醺醺的酒客。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走向记忆中几个街区外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就在她即将走到便利店明亮的玻璃门前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普通,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刚才在巷口……好像也是类似的车型?
心脏骤然一紧。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热闹的、摆着不少宵夜摊的小吃街。
油烟、食物香气、嘈杂的人声瞬间将她包围。她快步穿过热气腾腾的摊位,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那辆黑车没有跟进来,但危险的感觉如影随形。
她在小吃街另一头找了家看起来顾客不少的小超市,快速买了面包、水、电池和几个充电宝,用现金结账。走出超市时,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那辆黑车的踪影,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不能再回梧桐巷了。那里可能已经暴露。
她需要一个新的、临时的藏身之处。霍御没有给她第二个地址,她只能靠自己。
大学附近?那里人多眼杂,相对安全,但也容易被熟人认出。旅馆?需要身份证,风险太大。
漫无目的地在寒冷的街头游荡,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疲惫和寒冷侵蚀着她的意志。她拐进一个开放式公园,找了个背风的、有灌木遮挡的长椅坐下,撕开面包,小口啃着,冰冷的矿泉水刺激着喉咙。
手机还有最后一点电。她犹豫再三,还是登录了那个社交软件。霍御的头像依旧灰暗。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颤抖着,输入:
“我出来了。梧桐巷可能不安全。你在哪?”
发送。没有回应。
她盯着屏幕,直到它因电量过低自动熄灭。世界重归黑暗和寂静。
巨大的无助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抱紧背包,把脸埋进膝盖。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咔嚓”声。
极轻,但在寂静的冬夜里,清晰得可怕。
沈念安全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异动。
没有第二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
是错觉吗?还是……
她不敢动,不敢回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带着压抑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紧绷,在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沈念安?”
沈念安猛地一震,猝然回头。
霍御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身上沾着泥点和干涸的暗色污渍,像是跋涉了很远的路。头发凌乱,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苍白得可怕,嘴唇干裂,眼底布满红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他手里还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粗糙的木棍,尖端沾着泥土。
他看起来糟透了。疲惫,狼狈,风尘仆仆,像是刚从某个地狱般的战场挣脱出来。
可他站在那里,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不再是手机屏幕上冰冷的字符,不再是记忆中模糊的身影。
沈念安的呼吸停滞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没有力气。
霍御扔下木棍,几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视。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找到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和后怕。
沈念安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御看着她完好无损,只是冻得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模样,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似乎终于断裂了一根。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双臂收得死紧,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冰凉的发丝间,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差点……差点就……”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念安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和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血腥味(?)以及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这个怀抱冰冷而坚硬,却带着失而复得般的、滚烫的力度。
所有的恐惧、委屈、孤独、等待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她反手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沾满尘土的胸口,放声大哭。
空旷的公园里,寒风呼啸,只有他们相拥的身影,和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念安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霍御依旧抱着她,力道松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放开。
“他们……还在找我。”沈念安哑着嗓子,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我知道。”霍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冰冷的杀意,“我甩掉了尾巴,绕了点路才找过来。这里不能久留。”
他松开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污渍的冲锋衣,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胡乱地给她围上。“穿上,跟我走。”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沈念安被他拉着站起身,腿还是有些软。
“去哪里?”她问。
霍御从地上捡起她的背包,背在自己肩上,又拿起那根木棍,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抓紧我,别松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粗糙的薄茧和几处新鲜的擦伤,却异常有力。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她钻进公园更深处的小径,穿过一片荒芜的绿化带,翻过一道矮墙,进入另一个老旧的小区。他对这里的路似乎很熟,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可能有摄像头和光亮的地方。
沈念安跟着他,在黑暗和寒冷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的手始终紧紧攥着她,给她冰冷的手腕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和坚定的力量。她不再问,只是跟着他,信任他,把所有的恐惧和未知,都交托给这个突然出现、将她从绝境中拉出来的少年。
他们最终停在一栋几乎没有灯光的居民楼前。霍御拉着她,从侧面一个破损的单元门进去,沿着堆满杂物的楼梯,一直上到顶层六楼。
他松开她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摸索着,从门口一个废弃的牛奶箱底部,摸出一把钥匙。
打开门。里面比梧桐巷的那个小屋更加狭小、简陋,只有一室一卫,空气浑浊,但还算能落脚。窗户用厚厚的木板钉死了,只留下几道缝隙透气。
霍御反手锁好门,又搬过一个沉重的旧柜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他才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沈念安连忙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受伤了?”她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臂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边缘有深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霍御摇摇头,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小伤,不碍事。”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有水吗?”
沈念安连忙从包里拿出还没喝完的半瓶水,拧开递给他。
霍御接过来,一口气喝掉大半,才长长舒了口气。他睁开眼,看向沈念安,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确认她真的没事。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念安问。
霍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没电关机的、款式老旧的手机,又拿出一个很小的、类似电子表的装置。“这个,”他指了指那装置,“有定位。我给你的钥匙环上,有一个微型的信号发射器。范围不大,但够我在附近找你。”
沈念安愣住了。她完全没察觉到。
“梧桐巷那边,”霍御继续说,语气冷冽,“我两个小时前去看过,附近有生面孔晃悠,楼下车辙印很新。他们确实摸过去了。”他看向沈念安,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幸好你出来了。”
“那你……”沈念安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和满身的狼狈,“你这些天……”
“处理了一些麻烦。”霍御打断她,显然不想多说,“也甩掉了一些尾巴。比预想的……棘手一点。”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不过,暂时算是清净了。”
暂时。沈念安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意味着危险并未完全解除。
“王家的人……”她迟疑道。
“不止王家。”霍御眼神阴沉,“霍家内部……也有人不想我好过。这次的事,是他们联手做的局。想把我困死在北边,顺便……清理掉可能存在的‘隐患’。”他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那“隐患”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沈念安倒吸一口凉气。她猜到事情复杂,却没想到牵扯这么深,这么狠。
“那我们现在……”
“先在这里躲几天。”霍御环顾了一下这个陋室,“这里是我很早以前准备的一个落脚点,除了我没人知道。相对安全。等风头过去一点,我再安排你离开。”
“离开?去哪里?”
“越远越好。”霍御看着她,语气不容商量,“出国,或者至少去一个他们手伸不到的地方。我会安排好一切。”
又是安排。他总是这样,习惯性地把她纳入他的保护圈,为她铺好后路,却从不问她的意愿。
“那你呢?”沈念安问。
霍御沉默了一下。“我还有些事,必须做完。”
“什么事?报仇?夺回属于你的东西?”沈念安的声音微微拔高,“霍御,这太危险了!他们已经……”
“我知道危险!”霍御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暴戾和痛楚,“但我没有选择!沈念安,你知不知道,我那个所谓的‘养父’程建国,他当初收养我,根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欺骗!是霍家某些人为了控制我、让我远离核心权力而安排的棋子!还有我生母……她的死,也根本不是意外!”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那些被他深埋的、血淋淋的过去,在此刻情绪激荡下,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他们剥夺了我的人生,篡改了我的记忆,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工具!现在,他们还想把我彻底除掉,连我仅剩的一点……在意的人和事,都不放过!”他死死盯着沈念安,像是透过她,看着那些施加在他身上的不公与恶意,“你让我怎么忍?怎么逃?”
沈念安被他眼中那骇人的恨意和痛苦震慑住了,心口揪紧般的疼。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样子。那些轻描淡写的“麻烦”、“棘手”,背后竟然是如此不堪的阴谋与伤害。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
“我没有让你逃。”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霍御身体一震,眼中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迷茫的痛楚。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不会出事。”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在把你安全送走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沈念安看着他苍白而坚定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他把她当成了责任,当成了必须妥善安置的“后顾之忧”。可这份沉重的保护,又何尝不是将他推向更危险境地的枷锁?
但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他背负的东西太多,太沉,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先处理一下你的伤吧。”她转移了话题,从包里翻出在便利店买的创可贴和消毒湿巾。
霍御没有拒绝,任由她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破损的袖子。手臂上果然有一道不算太深但颇长的划伤,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沈念安用湿巾轻轻擦拭周围的污迹,动作很轻。冰凉的触感和她指尖的微颤,让霍御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疼吗?”她问。
“……不疼。”霍御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混合着灰尘和寒冷的气息。这气息奇异地安抚了他狂躁的心绪。
狭小冰冷的陋室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呜咽般的风声。
这一刻的宁静,脆弱得像个一触即碎的肥皂泡。
却也是风暴眼中,唯一可供喘息的、奢侈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