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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那个漆黑的头像,自那夜短暂亮起后,便彻底沉入离线状态的深海。沈念安守着手机,像守着一座沉默的孤岛。霍御留下的那句“等我消息”,成了悬在心头唯一的绳索,维系着她摇摇欲坠的镇定。

    王少和李少没有再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但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林薇偷偷发来信息,说她爸隐约提过,王家最近在打听沈念安家的情况,语气不太对劲。母亲去菜市场,也感觉似乎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回来忧心忡忡地问女儿是不是在外面惹了麻烦。

    沈念安矢口否认,只说可能是年底治安不好,让母亲尽量别独自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拉紧窗帘,像一只受惊的鸟,竖起全身羽毛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那件霍御的夹克,她不敢再穿出去,却依旧每晚抱着入睡,仿佛那是唯一能对抗漫长寒夜的微弱火种。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爬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的灯火与喧闹,与她隔绝在两个世界。雪终于落了下来,覆盖了小城,也暂时掩盖了某些暗处的蠢动。

    雪停后的一个午后,沈念安收到一个同城快递。寄件人信息模糊,只写着一个邮政信箱。她拆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硬质牛皮纸袋。

    打开,最上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小巧,冰冷,拴在一个简单的钥匙环上。

    钥匙下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熟悉的、力透纸背的潦草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城南,梧桐巷,17号。三楼,东户。

    如果风声太紧,无处可去,可暂避。

    勿念。安。”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弦上弹出来的,带着一种匆忙而决绝的气息。

    沈念安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和轻飘飘的信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他替她准备了一个避难所。在她被王家盯上、惶惶不安的时候,他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和重重阻碍,送来了一个退路。

    这举动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处境的凶险,以及他对她安危的极度重视。

    城南,梧桐巷。那是老城区一片即将拆迁的旧居民区,巷子深,住户杂,管理混乱,是藏身的绝佳地点。

    她没有立刻动身。母亲这边,她暂时还能稳住。而且,贸然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未必安全。她将钥匙和信纸仔细藏好,继续等待。

    又过了三天。一个傍晚,天色阴沉,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沈念安正在厨房帮母亲准备晚饭,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又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心头一跳,走到阳台,接起。

    “沈念安?”对方是个声音粗粝的中年男人,语气很不客气。

    “我是。您哪位?”

    “你妈是不是在XX菜市场旁边那家‘老孙粮油店’赊了账?拖了两个月了,赶紧还钱!”男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

    沈念安一愣。母亲从不赊账,家里虽不宽裕,但一向量入为出。

    “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妈她……”

    “错不了!白纸黑字写着呢!姓沈,住XX小区X单元XXX!赶紧的,别废话!要么现在拿钱过来,要么我们亲自上门‘拜访’!”男人语气充满威胁,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别的男人粗俗的笑骂声。

    沈念安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不是讨债,这是敲诈,是恐吓,是冲着她来的!他们查到了家里的地址,甚至查到了母亲常去的店铺!

    “你们……”她声音发紧。

    “晚上八点前,带五千块现金,到‘老孙粮油店’后面那条死胡同来。别耍花样,也别报警。否则,嘿嘿……”男人冷笑着挂断了电话。

    沈念安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阳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细雪无声地落在她脸上,迅速融化,像冰冷的泪水。

    他们来了。不再仅仅是言语威胁和暗中窥探。他们用最下作、最直接的方式,逼她现身。

    五千块现金?这根本就是个借口。他们的目的,就是她这个人。

    怎么办?

    报警?这些人显然有备而来,恐怕警察赶到之前,他们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可能激怒他们,对母亲不利。

    告诉母亲?只会让老人家担惊受怕,无济于事。

    去找那个“梧桐巷17号”?可对方限定时间和地点,她若不去,他们真的会找上门来……

    孤立无援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看着楼下被薄雪覆盖的、安静的小区,只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新的信息,来自那个漆黑的社交软件头像。

    只有两个字,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塔:

    “别去。”

    他知道!他果然一直在关注着她的情况!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出来:

    “现在,立刻,带上必要的东西,去梧桐巷。地址记住:梧桐巷17号,三楼东户。钥匙在门框左上角缝隙,备用。”

    第三条:

    “走小区后门,穿XX公园,从公园西门出,打辆出租车,在城南百货商场下车,步行过去。路上注意有无尾随。到了锁好门,等我联系。”

    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他甚至考虑到了她可能没随身带着钥匙,留了备用。

    沈念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绝处逢生般的悸动。他没有抛下她,他在试图保护她,用他所能及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回到厨房,对母亲挤出一个笑容:“妈,刚同学打电话,说有个急事找我帮忙,我得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你自己先吃饭,不用等我。”

    母亲有些疑惑:“这么晚了,还下着雪……”

    “没事,很近的。我带着伞呢。”沈念安匆匆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羽绒服,戴上帽子和围巾,把脸遮住大半。她只背了一个平时上课用的双肩包,塞了几件贴身衣物、证件、手机充电器,还有那个装着霍御留下的文件的防水袋。犹豫了一下,她将霍御那件夹克也叠好塞了进去。

    “路上小心啊,早点回来。”母亲在身后叮嘱。

    “知道了,妈,你锁好门。”沈念安不敢回头,快步走出家门。

    她按照霍御的指示,从后门离开小区。雪夜的公园空旷寂寥,只有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她脚步急促,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

    没有遇到阻拦,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她顺利穿过公园,在西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城南百货商场。”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没有多问。车子驶入飘雪的街道,窗外的霓虹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沈念安紧盯着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

    在城南百货商场门口下车,她混入稀疏的人流,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进了那片低矮、杂乱的老城区。狭窄的巷子纵横交错,路灯昏暗,许多已经损坏。斑驳的墙面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积雪掩盖了垃圾和污秽,却掩不住这里的破败与冷清。

    她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寻找,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终于,在一排几乎一模一样的旧楼前,她看到了模糊的门牌号:梧桐巷17号。

    是一栋外墙脱落的六层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感应灯时亮时灭,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她快步走上三楼。东户的铁门紧闭,漆皮剥落。她踮起脚,伸手在门框左上角的缝隙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正是那把黄铜钥匙。

    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长久无人居住的、沉闷的空气涌了出来。她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锁上,又仔细检查了门锁和防盗链。

    这才有暇打量这个临时避难所。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但还算干净。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和小茶几,卧室里一张硬板床,一个老式衣柜。厨房和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但窗户紧闭,窗帘厚实。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安全。

    沈念安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到地上。一路的紧张和恐惧,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化作虚脱般的颤抖。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大口呼吸着房间里带着灰尘味的空气。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霍御的信息:

    “到了吗?”

    她连忙回复:

    “到了,安全。”

    那边很快回过来:

    “锁好门,别开灯太久。柜子里有水和压缩饼干。等我。”

    “嗯。你怎么样?” 她忍不住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安以为他又离线了。

    然后,信息跳出来,只有三个字:

    “还活着。”

    沈念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心酸,也更让她意识到,他那边的情况,恐怕比她能想象的,还要糟糕百倍。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在这飘雪的、危机四伏的夜晚,在这个陌生破旧的小屋里,他们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和未知的凶险,用这样简短的信息,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这就够了。

    至少,他们还都“活着”。

    沈念安擦干眼泪,站起身。她检查了窗户和门锁,从柜子里找出霍御准备的水和食物,又用房间里的暖水瓶(里面竟然还有半壶冷水)接了水。然后,她关掉大灯,只留下卫生间一盏小夜灯,和衣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霍御那件夹克。

    布料上他的气息,在黑暗和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座陌生的城市,这个破旧的小屋,成了她暂时的孤岛。

    而那个在远方搏杀、只传来“还活着”三个字的少年,是她与危险世界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她握紧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等待。

    除了等待,她什么也做不了。

    但这一次的等待,不再只有无助的恐惧。还有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来自于他的、遥远而笃定的力量。

    她知道,他不会轻易倒下。

    而她,也必须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活着”,坚强地等下去。

    雪夜漫漫。

    前路未知。

    但至少此刻,在这小小的、临时的避风港里,她还可以暂时喘息,还可以抱着他的衣服,汲取那一点虚幻的温暖,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