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山雨欲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打开,身形修长的少年走了进来,手中提着那把破旧的二胡。
这五年来,听他唱曲几乎成了自己的习惯。
这五年,少年逐渐成长,褪去初时的青涩,成长为一名容貌俊秀的青年。
他已经确定,这的确不是当初的那个人,可即便是一朵相似的花,对于他来说也是弥足珍贵。
“大人,今日不知道想听些什么?”
“就破阵子吧。”
说着,高鹏程放下手中的邸报,整了整衣领。
“大人,今日不知想听些什么?”
刘锋的声音比少年时低沉了些,微微躬身。
高鹏程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目光落在刘锋身上片刻,又移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就……《破阵子》吧。”
说着,他放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邸报,似乎想借这动作也放下心头的重负,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刘锋没有多问,在书房角落他常坐的那张矮凳上坐下,将二胡置于膝上,略作调试。
随即,苍凉而悲怆的琴声响起,依旧是那熟悉的《破阵子》前奏,但比起五年前在茶馆中的刻意激昂,如今的琴声里,似乎沉淀了更多心绪。
这五载乱世,难得的又岂是官老爷?
更多的,还是百姓啊。
君不见,米价一日天上,一日地下,哪里有人家能承受得住?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刘锋开口唱道,声音比少年时多了几分沙哑的质感,将词中那份壮志未酬、英雄暮年的悲凉渲染得淋漓尽致。
高鹏程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随着节奏轻轻敲击扶手。
琴声与歌声在书房内回荡,高鹏程的心绪却随着那悲怆豪壮的词句愈发激荡难平。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五年来的身影,左支右绌,勉力维持着这滇州一隅的安宁,犹如在惊涛骇浪中驾驶着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船。
他殚精竭虑,他夙夜匪懈,他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更无愧于太子殿下的托付。
可是……君王呢?
这滇州的“净土”,还能守多久?若真到了山穷水尽、外敌大举来犯之时,这满城百姓,又当如何?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悲愤,混杂着无人理解的孤独与对前途未卜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高鹏程的心防。
眼眶阵阵发热,他强行压抑,但一滴滚烫的泪水,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隐入鬓角。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最后一句唱罢,琴弓重重一收,余音颤栗,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寂静的书房中久久不散。
高鹏程没有立刻睁眼,他保持着仰靠的姿势,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抬手,用衣袖极其迅速而隐蔽地擦了擦眼角。
再睁眼时,除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看向刘锋,嘴角甚至努力扯出一丝不算难看的笑意,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自嘲:
“让小锋见笑了。这曲子……总是能牵动心神。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长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若是他今日在此,以他的见识、手段与担当,眼下的局势……兴许,会好上不少吧。”
他这话说得极轻,似是只在自言自语。
刘锋正在收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大人的能力、功绩,这滇州百姓有目共睹,便是香罗道往来的商旅行人,谁不赞一声高青天?
大人这些年勉力维持,保境安民,已是非凡。
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大人肩上的担子太重,压力太大,还要保重身体。”
他这话说得中肯,透着一股超越他年龄和身份的冷静与洞察。
高鹏程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刘锋的劝慰他听进去了,但那份沉重与无力,又岂是几句宽慰能够消解?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刘锋不再多言,背起二胡,对高鹏程躬身一礼,转身准备退出书房。
然而,就在他手即将触到门扉的刹那——
“砰!”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叶欣诚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急迫。
他甚至连礼节都顾不上,目光直接锁定高鹏程,声音沉肃:
“大人!刚接到急报!
黑风山方向,白莲教匪聚集,围攻真君庙!”
“什么?!”
高鹏程霍然起身,脸色骤变!方才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军情冲击得无影无踪!
真君庙!黑风山!这二者对滇州的意义,高鹏程比任何人都清楚。
滇州城这几年能在四面烽烟、强敌环伺中勉力维持,除了他励精图治、整顿内务、与叶欣诚等人苦心经营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甚至可称为无形的屏障——那便是城北黑风山上的真君庙!
“消息可确实?匪众几何?装备如何?附近哨卡情形怎样?” 高鹏程强迫自己以最快速度冷静下来,语速极快,问题直指核心。
“急报来自黑风哨卡,烟火为号,绝无虚假!”
叶欣诚脸色凝重:“匪众目测不下三百,皆着灰白教服,持刀枪弓弩,都有武道在身!
行动迅捷有序,乃是军阵之法!
黑风哨卡与第三巡检队已接敌,但人数悬殊,恐难久持!匪类主力正猛攻庙门!”
三百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白莲教精锐!
高鹏程心往下沉。
这几乎是白莲教在滇州附近能调动的最大一股机动力量了,看来对方是志在必得!
来不及多想了!每拖延一刻,真君庙就多一分沦陷的危险,庙中无辜百姓就多一分性命之忧,而滇州的北方屏障也可能就此崩塌!
高鹏程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疲惫,只剩下属于一名守土官员的决断与锐利:“叶欣诚听令!”
“卑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