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赎回来的老物件
“人活一世,就像这桩功。”
陆诚看着漫天星斗,缓缓说道。
“根基不正,长得再高也是歪脖子树,风一吹就断。”
“心术不正,拳练得再好也是祸害,早晚得横死街头。”
“你们想学本事,先学做人。”
“把这口气练顺了,把这根骨练正了。”
“等到哪天,你们站在这雪地里,身上落满雪花而不化,但这脚下的雪却融成了水……”
“那你们就算入门了。”
顺子和小豆子听得入神。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觉得诚爷说的话,就像是那戏文里的神仙语,透着股子玄妙。
似乎只要按着师父说的做,就能脱胎换骨。
陆诚看着两个孩子逐渐进入状态,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他自己也重新站定。
这一次,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练功,是“练”。
现在,是“悟”。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棵大树。
根系在地下蔓延,汲取着大地的力量。
枝叶在空中舒展,吞吐着星月的精华。
体内的气血,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变成了滋润万物的细雨。
润物细无声。
这就是……明劲的门槛吗?
不是一味地刚猛,而是刚柔并济,阴阳调和。
只有懂了“柔”,才能打出最脆的“刚”。
只有懂了“静”,才能爆发出最猛的“动”。
突然。
陆诚的身体猛地一震。
脊椎大龙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紧接着。
他随意地挥出一拳。
这一拳,没有用多大的力气,甚至动作都很慢。
但在拳头挥出的瞬间。
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啪!!!”
这一声,比过年的鞭炮还要脆,还要响。
把旁边站桩的顺子和小豆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诚爷,咋了,啥炸了?”
陆诚收拳而立,看着自己的拳头,露出一抹笑容。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没事。”
“就是……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千金难买一声响。
明劲,成了!
……
次日清晨。
陆诚起了个大早。
神清气爽,浑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飘飘的。
这就是入了明劲的好处,气血通畅,百病不生。
他推开门,院子里,陆老根正拿着那块白毛巾,哼着小曲儿,擦拭着那辆“飞毛腿”洋车。
“爹,早啊。”
“哎,诚子起啦。锅里有小米粥,还有昨天剩的酱肉,热热就能吃。”
陆老根现在看儿子的眼神,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爹,今儿个我有事,得用下车。”
陆诚说道。
“得嘞,早就给你备好了,坐垫都给你捂热乎了。”
陆老根把车把一放,拍了拍胸脯,“爹拉你去!”
“不用,雇个人拉就行。”
陆诚笑了笑,“今儿个我不去戏园子,我去趟当铺。”
“当铺?”
陆老根一愣,“咱家现在不缺钱啊,去当铺干啥?”
“赎东西。”
陆诚眼神微微一黯,随即又亮了起来。
“赎咱家的传家宝。”
陆老根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诚子,你……你还记得?”
“那是爷爷留下来的,当年娘病重,实在没法子才当了的。”
陆诚走过去,捡起毛巾,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时候我就发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风风光光地赎回来。”
“走吧,爹。”
“今儿个,咱爷俩一起去。”
……
德升当铺。
那是南城最大的当铺,高高的柜台,铁栅栏,透着股子冷冰冰的味道。
“死当还是活当?”
柜台后的朝奉,耷拉着眼皮,看都不看一眼。
“赎当。”
陆诚把一张泛黄的当票,轻轻拍在柜台上。
朝奉拿起来一看,眉头一皱。
“三年前的票?早过期了,东西估计都流出去了。”
“规矩我懂。”
陆诚从怀里掏出一把大洋,排在柜台上。
“这是本金,这是利息,这是翻倍的罚金。”
“东西还在不在,你去库房看一眼就知道。”
朝奉抬起头,刚想发火,却对上了陆诚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
心里莫名地一突。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等着。”
朝奉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库房。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走了出来。
“也就是你运气好,这玩意儿虽然是老玉,但成色一般,一直压在箱底没卖出去。”
朝奉把红布包往柜台上一扔。
陆诚伸手接过。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父亲在他身后松了一口大气。
陆诚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
里面躺着的,是一块温润的玉佩。
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帝王绿,也就是一块有些年头的青白玉。
雕工却很精细,雕的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鲤鱼。
双鱼玉佩。
玉质虽然有些杂质,但被盘得油光水滑,显然是以前被人贴身戴了很久的物件。
“老伙计,让你受委屈了。”
陆诚轻抚玉佩,入手温凉。
他转过身,把玉佩递给父亲。
“爹,您收着吧。”
陆老根颤颤巍巍地接过玉佩,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用那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像是抚摸着失散多年的孩子。
“赎回来了……终于赎回来了。”
“这下,爹就算到了地下,也有脸见列祖列宗了。”
出了当铺。
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陆老根小心翼翼地把玉佩用手绢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拍了拍,这才长舒一口气。
“诚子啊。”
陆老根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其实这玉佩,不仅仅是传家宝那么简单。”
“嗯?”
陆诚正在整理车上的坐垫,闻言一愣,“还有什么讲究?”
陆老根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本来……是一对儿的。”
“一对儿?”
“对,这是‘雄’的那块,还有一块‘雌’的。”
陆老根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
“当年,你刚生下来那会儿,咱家还没败落成这样。”
“你爷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姓林。他家生了个闺女,比你小两岁。”
“那时候两家关系好,喝多了酒,就指腹为婚,定了这门亲事。”
陆诚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
“爹,您说什么?”
“亲事?!”
穿越过来好几天了,他又是打架又是唱戏,怎么也没想到,这就多出来个媳妇?
陆老根见儿子这副表情,赶紧摆手解释道:
“你也别急。”
“这都是老黄历了。后来林家搬去天津卫做生意了,说是发了财。”
“咱家呢,越过越穷,这门亲事也就慢慢不提了。”
“这块玉佩,就是当年的信物。那块‘雌’的,在林家闺女手里。”
说到这,陆老根苦笑一声。
“本来我想着,咱家这就拉洋车的命,也不敢高攀人家。但这信物要是当了死当,那就是毁约,是不讲信义。”
“现在赎回来了,这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至于这亲事……”
陆老根看着如今气宇轩昂的儿子,腰杆子突然又硬了几分。
“以前爹觉得配不上人家。但现在,我就觉得,我家诚子是龙,配谁家闺女都绰绰有余!”
陆诚听得有些发懵。
这剧情走向,怎么有点像戏文里的《秦香莲》或者《西厢记》?
“那个……林家闺女,叫什么?”陆诚下意识地问道。
“叫林、林语蝶吧?好像是这名儿。”
陆老根想了想,“小时候还抱过呢,那是粉雕玉琢的一个女娃娃。现在算起来,也该是大姑娘了。”
陆诚揉了揉眉心。
林语蝶?
天津卫?
他看着手里这块刚刚赎回来的双鱼玉佩,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变得有些烫手。
原本以为只是赎个念想,没想到赎回来一桩因果。
“行了爹,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家林家既然发了财,恐怕早就看不上这门穷亲戚了。
这信物,也就是个念想。
“走,回家。”
“今晚,咱们吃饺子!”
“好嘞,猪肉大葱馅的!”
陆老根把那复杂的思绪抛之脑后,坐着那辆崭新的洋车,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不管有没有媳妇,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