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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人一路无话,机械地蹬着自行车,沉默着回到海岛日化厂。

    刚进厂门,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往常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已经停了,几个工人聚在仓库门口,望着堆积如山的洗衣粉,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这都堆成山了,什么时候能卖出去啊?”

    “听说县供销社那边连最后一点尾款都拖着不肯结,说卖不动。”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都只认‘洁白牌’,京市来的货,价格还便宜,谁还买咱们这本地的土货啊?”

    “唉,早知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闷闷地开口。

    “早知道啥?早知道就该听苏工的话!”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工人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纷纷看了过来。

    老师傅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带着懊悔。

    “当初人家苏工咋说的?她提醒过咱们,京市红星日化厂的人没安好心,什么技术交流,就是来摸咱们底细的!她还说,光靠老方子不行,得抓紧改进工艺,提升品质……可咱们谁听进去了?”

    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接口,语气里也满是后悔。

    “就是!那时候咱们还觉得苏工思想落后,怕这怕那,阻碍了咱们跟先进单位学习。厂里领导也……唉,现在想想,人家苏工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啊!”

    “可不是嘛!把人家好好一个技术骨干给挤兑走了,结果呢?引狼入室!配方让人家学了去,反过来把咱们挤兑得没活路!”

    “要是苏工还在,说不定……”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人都走了,还是被咱们厂里逼走的!我听说方佩兰那会儿可没少给她穿小鞋,陈副厂长他们……不也没管吗?”

    工人们的议论声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刚走进来的陈志平和曹锦秀耳朵里。

    陈志平脸色更加灰败,脚下像灌了铅。

    曹锦秀则觉得脸上那阵刚刚被风吹下去的热度,又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这些话,比指着鼻子骂她还让人难堪。

    这时,有人眼尖看到了他们。

    “哎,陈副厂长回来了!”

    “锦秀也回来了!”

    刚才说话的老师傅也站起身,带着一抹期待看向曹锦秀。

    “锦秀同志,你今天不是跟着副厂长去找苏工了吗?咋样?苏工……她肯回来不?”

    话落,唰地一下,周围工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曹锦秀身上。

    那目光里无一例外都写着急切和盼望。

    曹锦秀听到“苏工”这个称呼,再想到刚才在家属院时,苏曼卿被军工研究所器重的样子,再对比眼下厂里这副烂摊子。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某种扭曲的怨恨涌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苏曼卿能走这样的狗屎运,搭上研究所?

    凭什么自己就要在这里听这些工人懊悔当初没听她的话?

    曹锦秀不想让苏曼卿那么得意,更不想让这些工人觉得离了苏曼卿就不行。

    于是,在陈志平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时,曹锦秀已经抢先一步道:

    “唉,别提了。我和舅舅好话说尽,态度不知道放得多低,条件也给得足足的,技术科主任,工资翻三倍,最好的宿舍……可人家苏曼卿同志……根本就看不上咱们厂了。”

    工人们闻言,脸上期待的神色一僵。

    曹锦秀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心里的憋闷总算散了几分,又继续道:“人家现在眼界高了,心气也高了。话里话外,还记着以前在厂里受的那点‘委屈’呢。我和舅舅怎么道歉、怎么保证都没用,人家就是一口回绝,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也没办法呀。”

    她这话说得巧妙,半真半假。

    真在苏曼卿确实拒绝了,假在她刻意淡化了军工研究所的存在,而突出了苏曼卿“记仇”“拿乔”的态度。

    果然,刚才还对苏曼卿抱有歉意和期待的工人们,脸色渐渐变了。

    “什么?技术科主任都不干?工资翻三倍还不行?”

    “这……这也太拿乔了吧?”

    “就是啊!陈副厂长都亲自上门去请了,态度也放了,过去那点事,至于这么揪着不放吗?”

    “厂里现在都这样了,她身为老技术员,就不能有点大局观?帮一把怎么了?”

    “唉,人一走,茶就凉,心气也变了……”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涉及到切身利益,工人们刚才那点懊悔很快就被不满和抱怨取代。

    陈志平听着耳边这些变了味的议论,心头五味杂陈。

    他想开口纠正曹锦秀的偏颇之词,想说不是苏曼卿拿乔,而是他们这小小的日化厂,早已配不上人家了。

    可话到嘴边,看着那一张张焦虑茫然又带着怨气的脸,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说了又如何?

    除了让厂子和他最后一点颜面扫地,除了让工人们更加绝望,又能改变什么?

    最后,陈志平颓然地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散了吧,自己则拖着沉重的步伐,独自向办公楼走去。

    曹锦秀看着舅舅萧索的背影,心里那点因引导舆论而带来的短暂快意,很快消散。

    她咬了咬嘴唇,正准备也跟上去,却被旁边一个相熟的年轻女工拉住了袖子。

    “锦秀,你跟我们说实话,”那女工压低声音,眼神里却带着狐疑,“苏工她……真的就因为记仇,不肯回来?我总觉得……苏工不是那样的人啊。以前在车间,谁有技术问题找她,她再忙都会耐心讲的。”

    另一个中年女工也凑过来,小声道:“是啊,而且我听说……苏工离开咱们厂以后,好像也没闲着?好像在忙活别的什么事儿?”

    曹锦秀心头一紧,生怕她们听到什么风声,连忙板起脸。

    “不是记仇是什么?难不成还是我们厂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了?我跟舅舅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能有假?你们就别瞎猜了,有这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把手头这点库存卖出去!”

    她甩开女工的手,快步朝办公楼走去,心里却有些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