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贪婪的形状
XX化工股价冲破20元,账户浮盈超过五千。所有人都说该卖了,落袋为安。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贪婪,是有形状的,它像藤蔓,悄无声息就缠满了心脏。
2020年3月10日,晚上九点。
书房里只有台灯和电脑屏幕两处光源。张立诚盯着那条不断向上延伸的K线,像一条挣脱束缚、昂首向上的蛟龙。XX化工的股价,已从当初的13.80元,一路冲到了20.36元。
他的持仓(900股)市值:18,324元。
总成本(约12,800元)与当前市值之差:浮盈超过5,500元。
如果算上之前零零碎碎卖出又买入的差价,总盈利已接近六千。
六千块。
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
相当于父亲一个多月的药费。
相当于儿子大半年的补习费。
一种近乎晕眩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诱惑、深深不安和某种虚幻成就感的复杂冲击。钱,真的可以“生”钱,而且速度如此之快,如此……不真实。
陈静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轻轻放在桌角。瞥见屏幕上那串鲜红的数字,她的眼睛也亮了一下:“又涨了这么多?”
“嗯。”张立诚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如果现在卖掉,能赚……不少。”
“那……卖吗?”陈静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张立诚没有立刻回答。
按照他最初那个简陋的计划,20元附近是预设的“目标位”,到了就该果断卖出,锁定利润。
但市场情绪太热了——华源倒下后,行业整顿的预期反而让资金更加追捧XX化工这样的“正规军”、“龙头股”;全球疫情数字还在攀升,口罩及相关原料的需求逻辑看似坚不可摧;公司刚刚发布的一季度业绩预增公告,更是给市场打了一针强心剂……
所有迹象都仿佛在呐喊:还能涨!远没到头!
“再等等。”他终于开口,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等一季度的正式财报出来。如果数据继续超预期,股价冲到25,甚至30都有可能。”
“那要是……跌了呢?”陈静依旧担忧。
“所以不能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张立诚调出账户,“我现在只有900股,现金还剩不少。跌了可以找机会补仓,涨了……也可以考虑再加一点。进退都有余地。”
陈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股票一窍不通,但看着丈夫说得如此笃定,眼神里又闪着那种她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锐利而专注的光,她选择了相信。“你决定吧。但别太……贪心。爸常说,见好就收。”
“我知道。”张立诚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冰凉。
陈静出去后,张立诚习惯性地点开了股票论坛里XX化工的讨论区。里面早已是一片沸腾的狂欢:
“龙头就是龙头!劣币出清,利好龙头!”
“看到30元!不到30坚决不卖!”
“熔喷料价格一天一个价,公司利润要爆了!”
“明天继续涨停!冲冲冲!”
但也有零星冷静(或者说悲观)的声音:
“涨这么猛,该调整了。”
“获利盘太多,小心踩踏。”
“行业整顿还在继续,别太乐观。”
张立诚扫了几眼,烦躁地关掉网页。噪音太多,反而干扰判断。他现在需要的是更硬核、更贴近产业链的信息。
他给王经理发了条微信:“王经理,最近下游需求情况如何?价格有变动吗?”
几分钟后,王经理回复:“火爆!订单排到三个月后了。张主任,您那朋友刘伟,还要料吗?现在有现货,但要加价15%。”
“我问问他。”
他直接给刘伟拨了电话,开着免提,手上继续翻看资料。
“立诚!正想找你呢!”刘伟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冲破听筒,“你那批料太及时了!我现在订单接不完,工人三班倒!还要料,有多少要多少!”
“现在价格要加15%。”
“加!20%都行!”刘伟毫不犹豫,“立诚,这次多亏你。等我这批货出去,一定好好谢你!”
“不用谢。”张立诚顿了顿,话锋一转,“刘伟,你觉得……这行情,能火多久?”
电话那头的兴奋劲似乎滞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立诚,我也不知道。”刘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现在口罩厂跟雨后春笋似的,到处都在上马新线。价格战已经开始了——上个月口罩出厂价还能到一块五,现在一块二、一块一都有人抢着卖。利润……越来越薄了。”
“那你还拼命扩产?”张立诚追问。
“不扩不行啊。”刘伟叹了口气,透着无奈,“设备买了,工人招了,不开工就是亏。只能硬着头皮干,看谁现金流能撑到最后,活下来。”
挂了电话,张立诚在本子上记下新的关键词:
风险点:下游产能开始过剩,价格战隐现。
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危险信号。
如果下游口罩厂打起惨烈的价格战,必然会将成本压力向上游传导——熔喷料、无纺布的价格也难逃下跌命运。
到那时,XX化工的高增长故事,还能讲下去吗?市场给出的超高估值,还能支撑吗?
他调出公司的详细资料,仔细研究业务构成。熔喷料及相关特种材料业务,大约占公司营收的六成,利润贡献可能更高。
如果熔喷料价格下跌20%,对公司整体利润的影响会有多大?
他粗略心算了一下,结果让他心头一凛:利润下滑幅度可能远超20%,甚至可能超过三分之一。
而股价目前的涨幅,早已透支了未来一年甚至更久的乐观预期。
该卖了。
理智的声音在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但万一……它还能涨呢?万一这只是上涨途中的一次小喘息呢?万一卖了就踏空后面更猛的主升浪呢?
贪婪的声音,像藤蔓上的细小触须,悄悄缠绕上来,带着蛊惑的低语。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20.36元。
脑海里两个声音激烈交锋:
卖:?锁定五千多元利润,解决眼前部分困难,落袋为安,晚上能睡个踏实觉。
不卖:?赌未来继续上涨,可能赚得更多,但也可能眼睁睁看着利润缩水甚至变成亏损。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折中的、试图平衡恐惧与贪婪的决定:
卖出400股,保留500股。
这样,既能锁定相当一部分利润(约四千元),又保留了继续上涨的仓位,避免了“全部卖掉”可能带来的踏空痛苦和“全部留下”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
他打开交易软件,手指微颤,设置了一个明日开盘卖出400股的限价委托单,价格设在20.50元(略高于现价)。
然后,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
眼不见,心不烦。?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但心脏仍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
第二天,3月11日,上午9:30。
股市开盘。
XX化工:20.45元,高开。
他设置的20.50元卖单,瞬间成交。成交金额:8,200元。扣除手续费,到手约8,180元。
现在,他的持仓变为:500股,成本价经卖出部分盈利摊薄后,降至约11.50元。按当前价20.45元计算,这部分浮盈约4,475元。
总资产情况:?股票市值约10,225元 + 现金(含卖出所得及贷款余额)约94,180元 =?约104,405元。
累计盈亏状态:?已实现盈利约4,100元 + 持仓浮盈约4,475元 =?总盈利约8,575元。
操作完成,他关掉交易软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仿佛叹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轻松与隐隐失落的感觉弥漫开来。
今天他要去县里参加专班工作汇报,没时间看盘。
上午10:30,县政府会议室。
张立诚代表临湖镇工作组,详细汇报了华源化工的查处进展、全镇其他相关企业的排查情况,以及初步梳理出的行业共性问题。
副县长听完,点了点头:“情况摸得比较清楚,后续整改方向也有初步考虑。做得不错。”
话锋一转,副县长目光看向张立诚,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立诚同志,我听说……你跟华源的郑某,有些私人往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立诚身上。
张立诚心里猛地一沉,但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是的,之前因为工作接触比较多。他在镇里投资办厂多年,有些工作上的交集。”
“有没有经济上的往来?”副县长问得直接,目光锐利。
张立诚知道,在这种场合,含糊其辞或否认只会更糟。他选择了坦白部分事实:“有。去年我父亲病重,急需用钱时,我向他个人借款十五万元应急。有正规借据,约定一年期,按银行同期利率支付利息。”
“还了吗?”
“正在按计划偿还,每月从工资中扣除一部分。”张立诚回答。这是实情,虽然还款压力巨大,但他从未拖欠。
副县长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隔壁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然后,他缓缓开口:
“立诚同志,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清楚纪律。向管理服务对象借款,是明令禁止的行为,属于严重违规。这件事,你要写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包括借款缘由、金额、期限、还款计划,以及你对此事的认识,交给县纪委和专班领导小组。”
“是,我接受批评,会深刻检讨。”张立诚低下头。
“另外,”副县长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鉴于这个情况,经研究,对你的工作进行调整。你不再直接负责企业查处和一线执法工作,转为负责专班内部的数据整理、政策研究和报告撰写。有问题吗?”
“……没有。”张立诚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他知道,这已经是组织充分考虑后的“从轻发落”了。至少,他还留在专班,没有被调离或停职。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和工作机会。
散会后,张立诚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进他此刻晦暗的心底。
十五万的借款,像一道醒目的污迹,留在了他二十年来小心翼翼维护的职业履历上。无论将来他做什么,无论取得什么成绩,这件事都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成为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提及的“污点”。
除非……他能彻底还清这笔钱,并且用更突出的、无可指摘的成绩来证明自己。
但,谈何容易?
他掏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股票软件。XX化工的股价,在他开会期间,已经从高点回落,现在报19.80元。
他卖出的那400股,卖在了相对高点。
至少,在股市这个战场上,他这次做对了。
他苦笑。
人生仿佛总是这样——在这里失去的,可能在别处得到一点补偿;但失去的,往往比得到的更沉重,更让人耿耿于怀。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飘来的云遮住,走廊里暗了下来。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