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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专班

    我被抽调去防疫物资整顿专班,第一个任务,就是查封我曾经千方百计帮助过的企业。看着郑总瞬间塌下去的肩膀,我手里的封条仿佛有千斤重。

    2020年3月5日,上午八点半。

    临湖镇政府三楼会议室,全县防疫物资产业整顿及高质量发展工作专班(临湖镇分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张立诚坐在后排靠窗的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会议刚开始没多久,主持会议的副县长就直接点了他的名:

    “张立诚同志,你对镇里企业情况最熟,你先说说,全镇防疫物资相关企业的基本情况,特别是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和风险点。”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过来。有县市场监管局的老熟人,有环保局、公安局的生面孔,还有几位市里派下来督导的同志,眼神里都带着审视和公事公办的锐利。

    张立诚站起身,翻开连夜准备好的笔记本。纸张边缘被他手指捏得有些发皱。

    “好的,各位领导。”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根据前期摸排,我镇现有涉及防疫物资生产、加工、销售的企业共23家,主要分布在熔喷料、无纺布、口罩、防护服及相关辅料产业链上。目前初步排查发现的主要问题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坐在对面角落、始终低着头的华源化工郑总,然后迅速收回,落在笔记本上:

    “第一,部分中小企业设备工艺相对落后,生产环境、质量管理体系不健全,产品性能稳定性存在风险。”

    “第二,原材料采购渠道混乱,部分企业对上游供应商审核不严,无法保证原料来源可靠和质量达标。”

    “第三,出厂检验能力不足或缺失,部分企业依赖供应商提供的检测报告,自身缺乏有效的质量把关手段。”

    “第四,”他再次停顿,这次更明显,声音也低了一些,“个别企业涉嫌违法违规生产行为,例如使用不合格原料、产品以次充好、甚至伪造检测报告等,性质严重,影响恶劣。”

    最后一点,他没有点名,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指向谁。郑总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基本情况清楚了。”副县长点点头,面色凝重,“接下来我们兵分三路,一组查上游原料和生产企业,二组查中游加工环节,三组查下游成品和流通。张立诚同志,你带一组,重点核查华源化工,务必查清问题根源、严重程度和波及范围。”

    张立诚心里一沉,像压了块冰。

    让他去查华源。

    让他去直面郑总。

    这是考验他的立场和原则,还是对他之前“交往过密”的一种变相惩罚?抑或,只是因为他“最熟”?

    “有问题吗?”副县长看着他。

    “……没有。”张立诚站起身,“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镇长在走廊里拉住他,走到僻静处,声音压得很低:“立诚,这是个机会。华源的事,板上钉钉了,谁也保不住。你把问题查清楚,证据链做扎实,这是将功补过的表现。县里、专班都看着呢。”

    “我明白。”张立诚点头。

    “还有,”镇长犹豫了一下,“郑总那边……唉,毕竟是我们镇的企业家,曾经也为镇里做过贡献。该查的必须查清楚,铁面无私。但……尽量注意方式方法,别太……三百多工人还得吃饭。”

    张立诚再次点头。他懂镇长的意思:既要当好铁面无私的执法者,又要顾及地方稳定和人情世故。

    既要当好人,又要当恶人。

    这是基层工作最拧巴、也最真实的地方。

    上午十点,华源化工厂区。

    三辆贴着“防疫物资专项整治”标识的执法车驶入大门时,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工人,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茫然、焦虑和不安。

    郑总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迎接,努力想挺直腰板,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主心骨,脸色灰白,勉强维持着镇定。

    “张主任,各位领导,里面请。”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张立诚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径直走进车间。同行的有市场监管局经验丰富的严科长、环保局的小王,还有两位公安局经侦的同志。

    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工原料气味,机器已经停了,流水线上还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白色颗粒料。

    “原料仓库在哪里?”严科长问,语气严肃。

    “这边。”郑总在前面带路。

    仓库不小,堆放着不少袋装原料。张立诚随手抓起一把,对着光线看,颗粒不均匀,色泽暗淡,手感粗糙。

    “这批原料的供应商资质、进货台账、检测报告,全部拿过来。”严科长命令道。

    “在……在办公室,我让人去取。”郑总有些慌乱。

    “不用了,我们直接去办公室看,同时现场抽样。”严科长经验老道,从公文包里取出取样袋和手套,直接走向原料堆。

    郑总的脸色更难看了。

    接下来是检查生产记录、销售台账、产品检测报告存根……问题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个接一个暴露出来:生产批次记录混乱,销售出库单与物流单据对不上,几份关键的产品出厂检测报告日期存在明显逻辑错误,甚至有复写纸重叠签名的痕迹……

    “你们出厂前,到底做不做自检?”张立诚拿起一份日期明显有问题的报告,沉声问道。

    “做……做的,但有时候订单催得急,就……就先发货,报告后补……”郑总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后补?”严科长冷哼一声,“还是直接伪造?”

    郑总身体晃了一下,没敢接话。

    伪造检测报告。

    这是实打实的硬伤,是触及底线的问题。

    张立诚在本子上一条条记下,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郑总还意气风发地跟他说要扩建生产线,要抓住疫情风口把企业做大,要带着镇里一起发展。那时候的郑总,眼里有光。

    现在呢?仓库里堆着可能来路不正的原料,账本上记着虚假的数据,车间里站着忐忑的工人,而他自己,正站在违法与破产的悬崖边缘。

    一场疫情,一次风口,让多少人的贪婪、短视和侥幸,暴露无遗?也让多少人的努力和梦想,轰然倒塌?

    初步检查完毕,一行人回到简陋的办公室。严科长代表工作组宣布初步处理意见:

    “第一,立即全面停产,接受进一步调查。”

    “第二,所有涉案原料、成品、半成品就地封存,等待抽样送检。”

    “第三,企业法定代表人及相关责任人,随叫随到,配合后续调查。”

    “第四,根据最终检测结果和调查结论,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郑总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张立诚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郑总忽然叫住他,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张主任……”

    张立诚回头。

    “那十五万……”郑总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不急着要。你……先顾着家里。”

    张立诚愣住了。在这种自身难保、大厦将倾的时刻,郑总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如何脱罪自救,而是那笔对他而言已经微不足道的借款?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现实感覆盖。

    “郑总,”他斟酌着词语,“该查的会查清楚,该罚的也跑不了。但工人的事……我会向镇里和专班反映,看能不能协调其他合规企业,尽量吸纳一部分。”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不违反原则的承诺。

    郑总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华源化工大门时,早春的阳光有些刺眼。张立诚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但干净的空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他完成了任务,表现出了应有的立场。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和考验,才刚刚开始。华源的倒下,只是序幕。他身处的这个“专班”,本身就是风口浪尖。而他那些深藏的秘密,就像埋在不稳定地层下的炸药,随时可能被新的震动引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