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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延续

    走廊的寂静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空旷感,仿佛声音被厚重的空气吸收了大半。应急照明灯投下冰冷、有限的光晕,在长长的走道上切割出一块块光亮与阴影交错的区域。两旁的办公室玻璃门后一片漆黑,盆栽植物的叶片在昏暗光线下静止不动,透着一股模型般的虚假感。

    刚才总经理室内惊心动魄的对抗,消耗了他们太多精力。肾上腺素退潮后,虚脱、后怕,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阵阵袭来。林柚扶着墙壁,呼吸仍有些不稳。李衡则警惕地扫视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手不自觉地按在腰侧——那里空空如也,但似乎能给他一丝心理上的依托。

    陈墨站在最前面,闭着眼,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认知锚点碎裂带来的幻痛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层一直隐隐保护着他思维的“冰冷屏障”消失了。就像一直戴着的一副特殊眼镜被突然摘掉,世界似乎变得“正常”了些,但也让他感觉自己更加赤裸地暴露在这充满异常的环境里。

    “我的‘认知锚点’……碎了。”他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茫然,“在最后对抗的时候……它像玻璃一样裂开,然后感觉就没了。”

    李衡神色一凛:“没了?什么意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痛好点了,但……”陈墨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就像一直有人在你脑子里举着一盏冷静的探照灯,现在灯灭了。我看东西、想事情,好像……更直接了,但也更混乱了。对‘异常’的敏感度可能下降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林柚担忧地问。

    “不知道。”陈墨摇头,“那东西可能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束缚。现在束缚没了,但保护也没了。我们得更加小心。”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走廊。电梯厅在右侧尽头,红色的楼层数字“17”恒定地亮着。左侧是通往消防楼梯的安全门,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发光。这两个选择,都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规则说,‘电梯可能通往任何楼层,包括不存在的’。走楼梯,可能遇到‘清洁工’或其他‘维护秩序的存在’。”李衡复述着已知的信息,“总经理室的线索提到‘17楼是脐带’,‘关闭核心’,‘切断循环’。我们现在在17楼,也许这里就是关键。”

    “但核心在哪里?楼下那个肉瘤?”林柚声音发颤,“我们还要下去?”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间办公室玻璃门前,用手擦了擦灰尘,向里望去。标准的办公格间,电脑、文件、转椅……一切井然有序,却也死气沉沉。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日历——日期停留在他们进入这个异常空间的那一天。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他又看向地面。暗红色的地毯在应急灯下颜色深沉。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地毯表面。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颗粒感,就像……非常细小的灰尘,或者……干燥后的血痂碾成的粉末。

    “血债……”他喃喃道,“总经理室里的文字说,‘血债必须用认知偿还’。我们刚才的否认,暂时拒斥了那份‘债务’针对我们个人的效力,但这份‘债’本身,是不是还弥漫在这里?这整个楼层,甚至这栋楼?”

    他站起身,看向走廊深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浓重得化不开。

    “先去电梯看看,但别进去。”陈墨做出了决定,“确认一下状态。然后……我们可能需要做出选择,是尝试利用电梯的‘不确定性’寻找出口或线索,还是走楼梯,面对可能更直接但也更危险的‘秩序维护者’。”

    三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向电梯厅移动。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产生了轻微的回音。每一扇经过的黑暗的办公室门,都仿佛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靠近电梯厅时,他们看到了那排四部电梯。只有最左边一部的楼层显示屏亮着“17”,其他三部都是黑的。电梯门紧闭,金属表面光可鉴人,映出他们三人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陈墨按下电梯上行按钮。

    按钮亮起橙色的光。

    等待。

    毫无动静。电梯没有运行的声音,楼层数字“17”稳稳地亮着,纹丝不动。

    他又按下下行按钮。

    同样亮起,同样毫无反应。

    “电梯……死了?”李衡皱眉。

    “或者,它在‘等待’。”陈墨盯着那映出他们身影的金属门,一个念头浮现,“等待一个正确的‘指令’,或者……一个符合条件的‘乘客’?”

    他想起规则里的话,也想起总经理室电脑里提到的“协议是诱饵”、“名字是烙印”。

    “也许,只有‘签过名’的,或者以某种方式被这个异常空间‘标记’的人,才能启动电梯,去往它想让你去的地方。”陈墨分析道,“我们拒绝了‘签名’,可能也被暂时移出了电梯的‘服务名单’。”

    “那楼梯呢?”林柚看向安全出口的方向。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目光,安全出口那扇紧闭的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碰撞的轻响。

    咔哒。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或者……锁舌弹开的声音。

    三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阵缓慢、沉重、带着某种拖沓感的脚步声,从楼梯间门后传来。

    咚…沙…咚…沙…

    那不是一个人正常的脚步声,更像是穿着不太合脚的厚重鞋子,或者……拖着什么东西。

    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

    一片死寂。

    陈墨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李衡已经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尽管他知道可能毫无用处。林柚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惊叫出声。

    几秒钟后,一个沉闷的、仿佛隔着厚厚口罩发出的、语调平直到诡异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17楼……公共区域……检测到……未授权残留污染物……”

    “根据……《深层空间异常维护管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七条……”

    “需要进行……清洁作业。”

    “请……无关人员……立即离开作业区域。”

    “重复。请立即离开。”

    话音落下,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吱呀——

    老旧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跑!”李衡低吼一声,抓住林柚的胳膊。

    陈墨也瞬间反应过来。不管来的是什么,能被称作“清洁工”或“维护秩序的存在”,绝对不是什么友善的角色!而且,对方明显将他们或者他们在总经理室留下的“痕迹”视为了需要“清洁”的“污染物”!

    往哪里跑?电梯不动,走廊另一头是死路,只有……

    陈墨的目光投向两侧那些紧闭的、黑暗的办公室。他猛地撞向最近的一扇玻璃门——门锁着。他立刻转向下一扇,同时喊道:“找没锁的门!或者砸开!”

    李衡已经抬起脚,狠狠踹向另一扇门的门锁附近。玻璃门剧烈震动,发出巨响,但一时没有破开。

    身后的安全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冷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一只戴着脏兮兮的白色棉线手套、手指关节异常粗大的手,扒在了门框上。

    “快!”陈墨心急如焚,他看到前方不远处一扇办公室的门似乎虚掩着。他冲过去,用力一推——

    门开了!

    “这边!”他喊道。

    李衡和林柚立刻跟上。三人飞快地挤进那间办公室,陈墨反手就要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透过逐渐变窄的门缝,看到了从安全门后完全走出来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类似工装连体服的身影,身材异常高大,几乎顶到走廊天花板。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脸上似乎罩着一个巨大的、惨白色的防毒面具,镜片漆黑,看不到后面的眼睛。他一手提着一个暗红色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塑料桶,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长长的、刷毛纠结肮脏的拖把。

    “清洁工”似乎并没有立刻追进来,只是站在走廊里,缓缓转动着那颗戴着防毒面具的头,仿佛在“观察”或者“嗅探”着什么。然后,他迈开那沉重拖沓的步伐,朝着总经理室的方向走去。

    砰。办公室的门被陈墨轻轻关严,锁扣落下。

    三人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城市夜光,勾勒出办公桌椅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久未通风的闷浊气味。

    “他……他去总经理室了?”林柚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应该是去‘清洁’我们留下的‘污染物’。”李衡贴着门板,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我们得趁现在想办法。”

    陈墨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一下。

    灯没亮。似乎这层楼除了应急照明,其他电源都被切断了。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这个办公室。和之前看到的差不多,普通员工的工位。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台台式电脑上,屏幕是黑的。他试着按了下主机电源——毫无反应。

    “这里也不安全。”陈墨低声道,“那个‘清洁工’处理完总经理室,很可能会开始检查其他房间。我们得在他完成‘作业’前,找到下一步的去向。”

    他的大脑飞速思考。电梯不能用,楼梯被“清洁工”把守,躲在房间里是坐以待毙。总经理室的线索提到“17楼是脐带”,是连接“核心”的通道。也许生路不是向上或向外逃,而是……

    “我们可能得主动下去。”陈墨说出一个让林柚脸色煞白的想法,“去那个‘核心’所在的地方。”

    “什么?你疯了?”林柚差点惊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下面……下面那个肉瘤!那些影子!下去不是送死吗?”

    “总经理室的线索说,‘关闭核心’、‘切断循环’。”陈墨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冷静,“‘钥匙是理解和牺牲’。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被困在了一个不断收缩的陷阱里。‘清洁工’在清理我们可能存在的痕迹,把我们往死角里逼。电梯和普通楼梯可能都不是给‘拒绝者’准备的出口。或许,真正的生路,或者至少是打破现状的唯一机会,就在于那个制造了一切异常的‘核心’本身。”

    “怎么下去?楼梯被堵住了。”李衡相对冷静地问。

    陈墨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外面是正常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灯火璀璨。但经历了总经理室的“窗外幻象”,他已经无法完全相信眼前看到的。更何况,这里是17楼,跳窗不现实。

    他的视线落在了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小门上——那是储物间或者资料室的门。

    他走过去,试着拧动门把手。锁着。

    但门是普通的木门,看起来并不十分牢固。

    “帮我把这个柜子挪过来。”陈墨指着旁边一个金属文件柜,对李衡说。

    李衡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文件柜挪到小门前,用柜角抵住门锁附近的位置。

    “林柚,离远点,捂住耳朵。”陈墨低声道。

    林柚退到房间另一头。

    陈墨和李衡对视一眼,同时用力,用全身的重量推挤文件柜。

    咚!一声闷响。门板震颤,锁舌发出痛苦的**。

    再来!咚!

    第三次撞击时,伴随着木料碎裂的声音,小门被撞开了。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储藏室,堆放着一些旧纸箱和杂物。没有窗。但在最里面的墙角,陈墨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方形的、厚重的金属盖板,边缘有拉环。

    那是……楼层检修口?或者通风管道的检修盖?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盖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边缘没有锈死。他抓住拉环,用力向上提。

    嘎吱——

    盖板被掀开了。下面不是管道,而是一个垂直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竖井,井壁是粗糙的水泥,嵌着生锈的金属爬梯扶手,向下延伸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铁锈和尘埃味道的空气从下方涌上来。

    竖井旁,用褪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设备层通道 - 非紧急勿入】

    “设备层……”陈墨的心脏猛地一跳。大楼的设备层,通常位于中间某个楼层或者地下室,放置空调主机、水泵、配电箱等大型设备。如果那个“肉瘤核心”存在于一个异常的“维度”或“夹层”,设备层这种通常无人问津、布满管道和机械的空间,是不是一个可能的“连接点”?

    “这下面……通到哪里?”李衡也看到了竖井和字迹,脸色凝重。

    “不知道。可能是正常的设备层,也可能……”陈墨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外面的走廊里,隐约又传来了那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似乎在向这边靠近。“清洁工”或许已经“处理”完了总经理室。

    没有时间犹豫了。

    “下去。”陈墨做出了决定,眼神坚定,“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主动选择的方向。留在上面,要么被‘清洁工’找到,要么困死。下去,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他看向李衡和林柚。李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林柚虽然满脸恐惧,但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方向,也知道别无选择,颤抖着点了点头。

    “我先下。”陈墨说道,率先跨入竖井,踩在了冰凉的金属爬梯上。“跟紧我,小心点。”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电量已经不多),微弱的光柱照向下方的黑暗。爬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下爬去。

    头顶上,李衡和林柚也依次爬了下来,李衡最后小心地将那个金属盖板尽量复原,遮挡住入口。

    竖井内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爬梯时轻微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手机光柱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能看到粗糙的水泥井壁和锈蚀的扶手。向下望去,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人的勇气。

    他们不知道这竖井究竟有多深,通往何处。只知道,他们正在主动深入这栋大楼隐藏的、可能最为异常和危险的区域。

    上方,隐隐约约传来“清洁工”沉重的脚步声进入了他们刚才藏身的办公室,然后是翻找和移动物体的声音。

    三人爬得更快了,将自己投入下方未知的黑暗之中。

    随着他们不断下降,周围的温度似乎在缓缓降低,空气中那股铁锈和潮湿的味道越来越浓,还隐约夹杂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有机物缓慢腐败的甜腥气。

    爬梯似乎没有尽头。

    就在陈墨开始怀疑这竖井是否真的通向某个地方,还是只是一个无尽的循环时,他的脚下一空。

    不,不是踩空,而是爬梯到了尽头。下面是一段短短的空隙,然后他的脚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跳了下去,站稳,举起手机照亮四周。

    这里是一个低矮、宽阔的空间。头顶是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管道,缠绕着绝缘材料和灰尘,如同钢铁森林的根须。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薄薄的灰尘和水渍。巨大的空调主机、水泵、水箱等设备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蹲伏在阴影里。空气压缩机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轰鸣,但这轰鸣声在这里显得异常空洞,反而加深了寂静感。

    这里是大楼的设备层。看起来……很正常。

    但陈墨知道,绝对不能相信表面的“正常”。

    李衡和林柚也先后爬了下来,紧张地环顾四周。

    “这里……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林柚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陈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设备,扫过管道投下的错综复杂的阴影,扫过地面上偶尔可见的、干涸的水渍痕迹。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设备层最深处,一片被大型水箱阴影完全笼罩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个不寻常的轮廓。

    他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向那边走去。李衡和林柚紧跟在他身后。

    绕过一台停止运行的旧式空调主机,那个角落显露出来。

    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不是用油漆,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凝固的液体——像血,但又比普通的血颜色更深,更污浊。图案的中心,是一个他们熟悉的、三条弧线缠绕的螺旋符号,比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更加扭曲、更加充满恶意。螺旋符号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无法解读的扭曲线条和符号,有些像电路图,有些像血管脉络,有些则纯粹是混乱的涂鸦。

    而在图案的中心,螺旋符号的核心位置,地面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凹陷,里面残留着一点焦黑的痕迹,仿佛曾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被焚烧过。

    图案的边缘,散落着几样东西:一支笔尖干涸折断的钢笔,一个碎裂的眼镜片,还有一小块看起来像是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带着暗色污渍的布料。

    陈墨蹲下身,仔细查看。他发现,在图案外围某些特定的符号旁边,用极其细微的字迹,写着一些词句,用的是那种熟悉的、有力的笔迹——总经理的笔迹。

    【抑制阵列 - 失败】

    【认知分流 - 部分生效】

    【维度锚定 - 不可逆】

    【核心意识 - 沉睡/同化?】

    【唯一的希望 - 逆向共鸣 - 需纯净认知载体 - 或……彻底湮灭?】

    最后一句的后面,是一个大大的问号,和几个反复涂画的、混乱的线条。

    陈墨的心脏沉了下去。看来,那位总经理并非完全被动地成为受害者。他似乎在设备层这里,秘密进行过某种对抗或抑制的尝试,一个他私下布设的“抑制阵列”。但显然,他失败了。这个用血(很可能是他自己的血)绘制的阵图,以及留下的物品,就是他最后努力的痕迹。

    “逆向共鸣……纯净认知载体……”陈墨咀嚼着这几个词。

    “这是什么意思?”李衡也蹲下来看,“他想用这个阵图做什么?”

    “可能想干扰楼下的那个‘核心’,或者……与它内部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完全同化的‘意识’取得联系?”陈墨推测道,但这个推测让他自己都感到脊背发凉,“‘纯净认知载体’……指的是没有被这个异常空间污染过的认知?就像……我们最初进来时那样?”

    “但我们已经被污染了。”林柚绝望地说,“我们看到了那么多,经历了那么多……我的脑子现在一团乱,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她说话的同时,设备层里那一直规律作响的空气压缩机,突然停了一下。

    就在这一片死寂降临的瞬间。

    咚……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搏动,从他们脚下极深的地方传来。

    紧接着,那暗红色的阵图,中心的螺旋符号,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吸收光线的“暗闪”。

    与此同时,陈墨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流动的液体。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难以名状的情绪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试图冲进他的脑海——

    无尽的镜子回廊……

    肉瘤核心的律动与低语……

    黑暗中漂浮的痛苦面孔……

    总经理最后写下批注时颤抖的手……

    “血债”两个大字反复闪现……

    还有……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带着无尽痛苦和一丝茫然的呼唤:

    “……谁……?”

    “……帮……帮我……”

    “……好……痛……”

    “……不想……成为……”

    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压缩机重新启动,轰鸣声掩盖了一切。

    陈墨踉跄了一下,被李衡扶住。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你……怎么了?”李衡急问。

    “我……听到了……”陈墨喘着气,指着脚下的阵图,又指向地面,“下面……核心里面……好像……还有‘人’的意识……在挣扎……总经理留下的这个阵图,在他失败后,似乎……依然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连接或者‘共鸣’状态……刚才,它好像被我们……或者被我的状态……触发了?”

    他看向地上那句“需纯净认知载体”。

    他的认知锚点碎了。他的认知现在处于一种相对“裸露”和“混乱”的状态。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设防”?甚至,因为锚点的碎裂,他认知中某些被“保护”或“过滤”掉的部分,可能反而与这个异常的频率产生了某种……不应有的共鸣?

    这不是好事。这很可能意味着他更容易被侵蚀,被低语影响。

    但……这是不是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与“核心”内那挣扎意识直接接触、获取关键信息、甚至找到“关闭核心”方法的……极度危险的机会?

    “陈墨,你想干什么?”李衡看出了他眼神中的决绝和疯狂,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陈墨看着地上那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阵图,看着中心那微微闪烁的螺旋。

    “总经理试图用阵图和‘纯净载体’去‘逆向共鸣’。”陈墨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失败了,可能是因为找不到真正‘纯净’的载体,也可能是因为他自身已经与这个空间绑定太深。我现在……锚点碎了,认知混乱,但也可能因此少了那层‘过滤’……我想……试试看。”

    “你疯了!这太危险了!你会被吞噬的!”林柚惊呼。

    “留在原地,或者上去,同样危险,而且是被动等死。”陈墨挣脱李衡的手,眼神却异常清醒,“这个阵图是总经理留下的唯一线索,也可能是唯一能与‘核心’内那个可能是‘生路’的关键意识沟通的渠道。被动等待‘清洁工’找下来,或者困死在这里,不如主动搏一把。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李衡和林柚。

    “如果我真的……失控了,或者被同化了。你们还有机会。我会尽量把可能的关键信息‘共鸣’出来,或者……制造干扰。到时,你们或许可以凭借这个阵图本身,或者找到其他方法。”

    “不行!”李衡断然拒绝,“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这不是冒险,这是战术。”陈墨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状态特殊,最适合做这个‘探针’。你们是我最后的保险。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必须活下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把‘认知锚点实验’和‘血字诅咒’的真相,尽可能带出去。哪怕带不出去,至少……不要让我白白牺牲。”

    他拍了拍李衡的肩膀,又对林柚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却有些疲惫的笑容。

    然后,不等他们再反对,他深吸一口气,毅然走到了那暗红色阵图的中央,站在了那个螺旋符号的核心位置,踩在了那片焦黑的凹陷上。

    瞬间,一股冰凉刺骨、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脚下的阵图,光芒(或者说暗芒)大盛!

    整个螺旋符号以及周围的诡异线条,如同被重新注入能量,剧烈地蠕动、闪烁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活物,顺着图案的线条流淌、汇聚,最后全部涌向中心——涌向陈墨站立的位置!

    “陈墨!”李衡和林柚失声喊道,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场猛地推开,踉跄后退,无法靠近阵图范围。

    陈墨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拖拽、拉伸。无数混乱的影像、声音、感觉洪流般冲刷着他。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坚守着一点核心的自我认知——他是陈墨,他来这里是寻找出路,他要帮助那个在核心中挣扎的意识,他要关闭这一切!

    “告诉我!”他在意识的漩涡中呐喊,不是用嘴,而是用全部的精神,“告诉我怎么关闭核心!生路在哪里!‘钥匙’到底是什么!”

    阵图的光芒汇聚到极致,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将他全身笼罩的光茧。

    然后,光茧猛地向内一缩——

    陈墨的身影,连同那暗红色的光芒,瞬间从设备层消失了。

    地上,只留下那个依旧微微闪烁、但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的阵图,以及呆立当场、面色惨白的李衡和林柚。

    空压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设备层里,显得格外孤独和冰冷。

    而在地下更深、更黑暗的维度,那个缓缓搏动的巨大肉瘤核心表面,一点暗红色的光芒悄然亮起,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不祥的涟漪。

    核心深处,那个痛苦而茫然的低语声,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