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明镜高悬光尽晦,一怀孤盼待王师
巴赫拉姆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拔地而起,足足七尺二寸的身量,挡住了门外照进来的一大半光线,阴影瞬间罩在陆文三人身上。
他绕过公案,走到陆文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陆文,竖起三根手指。
“既然印拿了,那事就得办,三件事,听清楚。”
“第一,我会在霖州城留下驻军,一千五百名甲士,接管四门城防、武库、粮仓。”
“防备城里有人生乱,这些人归我留下的将官指挥,不需要知府大人过问,你也无权调动,管好你署内的文官即可。”
陆文连连点头。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第二,义军南下,需要扩充兵源,招兵的事宜,我会安排专人与知府对接。”
“你在霖州境内负责贴出榜文,发粮,登记造册,征募各县青壮,皇长孙的名头打出去,有的是人愿意来吃粮当兵,你只需要把人名给我记清楚,办的快,咱们的交情就长久。”
“下官明日一早便命户房书吏着手去办。”
巴赫拉姆笑着点了点头。
“第三,霖州城现有的那些卫所兵卒,刚才在城外没见到几个。”
“你去传个话,愿意留下来加入义军的,把名字报上来,编入兵籍,吃义军的饷,不愿意干的,自行解散,交出兵器,回家种田也好,出城谋生也罢,我们不强求。”
陈亮听到这,握紧的拳头松开了少许。
不逼着杀人站队,给一条活路,这规矩确实不同于残暴流寇。
巴赫拉姆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陆文,微微低下头,刀疤渐渐凑近陆文。
“不过......若是交了兵器,拿了银子,还不愿走,胆敢在城中聚众闹事,煽动反抗,或者藏匿兵刃不听号令者……”
巴赫拉姆直起身子。
“知府大人应该知道如何处理。”
陆文低着头,嘴角一扯。
这是要把脏活交给他这个当地父母官来干,叛军不杀降兵,要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杀人见血镇压反抗的恶名,要让大梁的官府自己去背。
“下官……明白。”
陆文硬着头皮应下。
“我会留人跟着大人。”巴赫拉姆转过身,不再看这三个大梁官员,“确保你办的每一件事,都妥当。”
说罢,他径直迈开长腿,越过三人,朝正堂大门外走去。
赛义夫从柱子旁直起身,咧着嘴看了何玉那身肥肉一眼,嘿嘿笑了一声,跟着巴赫拉姆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沿着走廊渐行渐远,融入前院甲士巡逻的杂音中。
正堂内,重新恢复了往日之状,没有了那两人的压迫,空气中的紧迫感终于散去。
冷风从大门吹进来,吹透了三人早已被汗水浸湿的中衣。
良久,陈亮转过头,盯着巴赫拉姆走出去的方向,声音压的极低。
“大人,这两个人,不对劲。”
陆文转过头看向他。
陈亮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门外。
“他们穿的虽然是咱们中原的短打装扮,官话说的利索,可长相……根本不像梁人!”
陈亮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那个高个子,你看他的眉头和脸颊,骨头往外凸的那么厉害,而且鼻梁断过后面又接歪了,就算是中原人脸上挨了刀子,骨相也长不成那样。”
何玉在后面拼命点头,凑上前一步,鬼鬼祟祟的四下瞄着,急切附和。
“陈将军说的对,那个胖的更明显!你看到他那肤色没有?中原的庄稼汉就算在太阳底下暴晒一辈子,也晒不成那个色啊!”
何玉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形状。
“还有那双手,你刚才看清了没?那胖子的手大的吓人,指节粗的离谱!大梁境内何曾见过这种家伙!”
两个武将凭着直觉和眼力,捕捉到了巴赫拉姆和赛义夫的破绽。
扯着大梁皇室正统的大旗,嘴里喊着皇长孙,带兵杀进中原腹地南下的前锋将领,竟然是外族人。
如果叛军高层是外族,那这场所谓的拨乱反正,从根子上就是一场借壳生蛋的异族入侵。
陆文听完二人的话,眯起眼睛,目光在半空中虚停了一瞬。
“本官当然看的出来。”
他太清楚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凶险,这事牵扯太大,现在绝不能在这个四处漏风的州署里讨论。
陆文直接转身,面对陈亮,生硬的切断了这个话头。
“现在,不是考虑对方是不是梁人的时候。只要对方手里有刀,有人,哪怕是个鬼,咱们也得供着,这就是规矩。”
随即他指了指陈亮。
“陈亮。”
“末将在。”
“去卫所,把所有兵卒召集起来,跟他们把刚才的话说清楚,愿意留下来吃粮饷的,让文书赶紧造册入籍。”
“不愿意干的,从署库里支些散碎银子发下去,每人二两,告诉他们,拿了银子,脱了甲,把兵刃留在库里,就安安稳稳回家。”
陆文说着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你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这城换了主子,谁敢在这个时候拔刀乱跑,别怪本官不念旧情,不保他们的命。”
陈亮沉默了两息,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随即动作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末将……卑职这就去办。”
陈亮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往正堂外走去。
何玉见陈亮走了,刚转身,想跟着开溜,就被陆文叫住了。
“何玉,你站住。”
何玉停下脚步,转过那张苦哈哈的胖脸。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陆文盯着何玉那张油汗交加的脸,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当真想好了,不走?”
“城门未开之前,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从你府邸后院那条密道逃出去吗?”
“如今城门大开,贼人进来了,驻防的一千五百人马上就会接管全城,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降了,留在这里,那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再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何玉听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大人,您这不是埋汰我吗?”
“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走,留在这里扛雷,我一个人顺着密道跑出去有什么用?密道外面是荒山野岭,我这二百斤肉能跑多远?”
何玉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的更低。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命大逃到了卞州,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到时候您二位真靠着给朝廷当内应这事儿,混出了惊天功绩,我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还要落一个弃城而逃,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千古骂名?”
“这笔账怎么算我都亏啊,便宜全让你们占了,黑锅我背?”
何玉停了停,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朝着陆文和陈亮离开的方向各点了一下。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面,咱们按照之前定的计划来,留下来是可以,但我那密道,绝不能填!”
“如果事情不对劲,这帮叛军要卸磨杀驴,或者朝廷的刀真要落下来,咱们就顺着密道走。”
“到时候,谁也别犹豫,我何玉,可不想真把命交代在这霖州城里。”
陆文看着何玉,良久,他才点了一下头。
“放心,真到了那一步,密道见。”
何玉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卑职也去帮忙清点卫所兵卒了,大人您自己当心,外面可全是那帮煞神。”
说罢,何玉转过身,拖着肥胖的身躯,快步朝正堂外走去。
走廊上,陈亮并没有走远,正站在廊柱下面等他,两人汇合后,并肩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陈亮一边走,一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斜了何玉一眼。
“何玉,我以前倒真是看走眼了。”陈亮嘴角扯了一下,“本来只觉得你是个只会捞钱的软骨头,没想到你这个怕死鬼,到了这种要命的时候,还算是个带把的。”
何玉重重的哼了一声,双手重新拢在袖子里,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带把有个屁用,你少来挖苦我,我这二百斤肉,今天算是彻底卖给霖州了。”何玉顿了一下,语气极其认真,“你给我记住,以后大家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要是真出了事,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得顶在我前头,要死你先死!”
陈亮听到这话,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扩大了几分,没有反驳,将脚步加快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迈过前院的圆拱门,消失在雨后的水雾中。
正堂内,只剩下陆文一个人。
周围安静的可怕,冷风继续吹,吹干了他官袍下摆的泥水,留下几块难看的泥斑。
陆文转过身,走到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前,但他没有坐下去。
他将手伸进袖袍里,摸向那枚失而复得的铜印,冰凉的底面,篆刻着霖州府印四个字。
他用指腹在那凹凸不平的字体上反复摩挲,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还是这城的主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公案上那张被风吹的翘起的堪舆图,目光在图上那些被打满黑叉的地方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叹了口气,视线穿过正堂敞开的大门,越过院墙,看向外面的天空。
天色依旧灰沉沉的,雨已经彻底停了,不再有水滴砸落,但云层压的极低,一层叠着一层,看不见一丝阳光透下。
院子里,一队十人的叛军甲士正列队从正堂前的空地上走过,步伐整齐,间距恒定。
哐当!哐当!
铁甲叶片碰撞的声音传进大堂,没有半点属于梁人的生气。
陆文独自站在阴影里,在这座自己经营了数年的州署中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他张了张嘴,盯着那片灰暗的天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朝廷的人,还没到吗……”
没有人回答他,州署的大门外,一阵更猛烈的北风席卷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际。
而那幅刻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在本就灰暗的天空映衬下,愈发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