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虚酬忠义皆浮戏,帷下谋深未肯乖
城门洞里的光线灰暗,两侧砖墙上残留着白灰以及三日阴雨留下的水珠。
巴赫拉姆骑在黑鬃军马上,腰杆挺的笔直,马蹄踩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赛义夫那匹矮脚驮马紧跟其后。
两匹战马穿过门洞,视野骤然开阔。
霖州城的主街从南门笔直延伸,直通州署正门,沿街商铺、酒肆、民宅死死闭着门板,连一丝缝隙都没敢露出来。
往日的叫花子、摊贩全部消失,整座霖州城毫无生气。
巴赫拉姆坐在马背上,视线从左侧屋檐,扫过右侧巷口。
“赛义夫。”
“嗯?”
“数一下,从这条街到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两边巷口有几条。”
赛义夫歪着大脑袋,眼珠子左右转了转,伸出粗大的手指头,一个一个的对着空气点。
“左边三条,右边四条,加上前面路口分出去的两条……九条。”
巴赫拉姆点了一下头,握着马鞭的手随意搭在鞍前。
“九条巷子,每条巷子至少能藏二十个人,若是有人在里面埋伏,咱们这一路走过去,前后夹击,说不定还有点麻烦。”
赛义夫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发,鼻梁皱起。
“哪来的麻烦?而且他们不是在城外磕头投降了吗?那个当官的连铜疙瘩都交出来了。”
“投降归投降,防备归防备。”巴赫拉姆侧过头,脸颊上那道刀疤微微扭曲,透着一股煞气,“先生说过,降了的人,比没降的人更危险。”
赛义夫在脑子里转了半天,觉得既然是先生说的话,那必定是天理,使劲点了一下头。
“先生说的对。”
在他们身后,叛军前锋的五百名步卒穿过城门之后,立刻分成四股,动作干脆的拐入两侧巷道,朝着城内四个方向散开,直扑城墙四角箭楼与粮仓,直逼霖州州署。
两骑策马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州署正门出现在前方。
大门早已敞开,署内传出几声粗暴的呵斥,夹杂着兵器落地的撞击声。
巴赫拉姆翻身下马,随意将挡路的长枪踢下台阶,径直跨过门槛。
赛义夫跟着跳下来,大步流星跨进大门。
前院那片平时用来升堂点卯的空地上,原本留守在署内的三十多名衙役、书吏、杂役,甚至是伙房的厨子,全被卸了兵刃,剥了外差服,驱赶着跪作两排。
两百名叛军弓弩手将前院围死,箭矢搭在弦上,冰冷的箭头直指地上的众人。
巴赫拉姆没有看那些跪地的人,径直穿过前院。
赛义夫跟在后头,经过那两排跪坐的俘虏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青布袍的年轻书吏大着胆子抬起脸,正好迎上赛义夫的目光,书吏看清了那张宽阔粗犷的脸盘,以及那不似中原人的骇人骨相,嘴唇猛的哆嗦了一下,眼珠子往后一翻,直接瘫软在泥水里,当场晕了过去。
赛义夫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叛军甲士,指了指地上的人。
“他怎么了?”
甲士摇头,赛义夫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胆子也太小了,大步跨过正堂高高的木槛,追上巴赫拉姆。
正堂内部,门窗大开,寒风倒灌,光线有些昏暗。
正中央摆着象征一州最高权力的红木公案,后方的屏风画着万里江山,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牌匾。
公案上,散乱的摆放着没洗的毛笔、砚台,左侧平摊着一张发黄卷翘的霖州周边堪舆图。
巴赫拉姆的目光扫过那张画满黑叉的堪舆图,眼底闪过戏谑之意。
他绕过公案,走到那张太师椅前,一屁股坐了进去。
太师椅的木料发出一声吱呀声,他解松了腰间的宽皮带,宽大的肩膀靠着椅背,两只大手分开撑在两侧雕花扶手上,两条腿在公案底下随意往前一叉,泥印直接踩在公案后的脚踏上。
他试了试椅背的弧度,皱了皱眉。
“硬。”
“那你让开我来坐。”
“滚。”
赛义夫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往里走,选了正堂大门右侧的一根楠木柱子,把肉身往柱子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生生挡住了大半从门外透进来的天光。
半盏茶的功夫后,堂外的石阶上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名身材魁梧的叛军甲士,一左一右,将陆文、陈亮、何玉三人从院外押解进来。
三人跨过门槛,被带到公案正前停下,押送的甲士将人带到后便退到门边,手按刀柄站定。
正堂内没有准备任何客座,更没有人开口赐座。
陆文站在最前面。原本威风凛凛的知府官袍,此刻透着难堪,下摆吸饱了城外的泥水,沉甸甸的贴在小腿上。
陈亮站在陆文左侧,身上的铁甲还算齐整,但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宽背战刀,已经被强行缴走,那条空荡荡的牛皮刀带斜挂在胯骨上,随着走路的动作晃荡。
何玉缩在陆文身后半步的位置,半个身子躲在陆文的阴影里,两只手拢在袖管里,一动不动。
风从大门灌进来,吹动公案上的几张白纸,发出沙沙声。
直到何玉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巴赫拉姆终于开了口。
“霖州城完好无损,百姓没有伤亡,连一间商铺的门板都没有被砸坏。”
他的声音粗砺,却出人意料的是一口极其标准的中原官话,字正腔圆,咬字清晰,听不出任何地方的口音。
陆文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敢抬头。
“这是最好的结果。”巴赫拉姆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扶手,“知府大人做了正确的选择,省了你我的麻烦。”
“所以,这知府的位置,还是由你来坐。”
“州署上下一切照旧,该管的继续管,该办的继续办,霖州的库房、税册、户籍,全在你的手里,没人动你的东西。”
这三句话抛出来,堂内的气压陡然松快了几分。
陆文反应极快,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微佝的脊背猛的弯折下去,双手从袖中抽出,在身前结结实实的抱了一个拳。
“下……陆某,遵从将军安排!”
陆文的声音控制的极好,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将军仁义,保全霖州生灵,陆某代满城百姓,谢将军不杀之恩,往后州署上下,但凭将军驱驰,绝无二心!”
陈亮在一旁听的指尖扣进掌心,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何玉则在后面呼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绞在一起的手指稍微松开了些许。
巴赫拉姆看着陆文这副姿态,满意的点了一下头。
降将就是要有降将的觉悟,这个中原知府骨头虽然软,但脑子好使,知道该怎么活命。
“知府大人识趣,我也就不绕弯子。”巴赫拉姆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上身压的更低,锐利的目光锁死陆文脸上,“我们大军压境,举旗南下,并非是那些在山沟里落草为寇、扯旗造反的无名之辈。”
“大梁大皇子,苏承瑞。”
当巴赫拉姆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陆文的眼皮猛的一跳,陈亮和何玉的身体同时僵住。
大皇子苏承瑞?他不是死了吗?
“大皇子尚有遗腹子存世。”巴赫拉姆盯着三人的反应,“如今,这大梁的皇长孙,就在我义军之中,受万军护卫!”
何玉刚刚松开的手指重新绞在一起,陈亮猛的抬起头,双眼直直看向巴赫拉姆,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皇子遗腹子......大梁皇长孙。
这个头衔的分量,比城外那一万带甲步卒要重的多!
“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造反,而是替大梁皇室正统,拨乱反正,讨伐窃居东宫的逆贼!”
巴赫拉姆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十足的底气,他顿了一下,看着陆文。
“你们听清楚,你们现在仍然是大梁的官员,依旧吃着大梁的俸禄,你们开城,迎的是皇长孙的正义之师,不是什么附逆叛臣。”
“往后,该怎么当官就怎么当官,千万不要做什么毁了自己前途和身家性命的蠢事。”
陆文在听到遗腹子这三个字的瞬间,呼吸停顿了一息。
然而短短一息之内,他脑子里的念头转的飞快,当即收敛了面部所有的惊恐与思虑,原本苍白的脸上猛的涌起一股潮红。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的直起腰,大步向前跨出半步,再次深深躬身,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狂热。
“原来如此!诸位竟是王师义军!”
他挺直脊背,双袖一振,目光灼灼的迎上巴赫拉姆的视线。
“实不相瞒将军!下官早年便觉当今太……不,是三皇子,手段阴毒,何德何能高居东宫之位!”
“当年大皇子仁厚宽仁,天下皆知,落的那般下场,惹的天怒人怨,下官在霖州亦是扼腕叹息,日夜忧思,却苦于无力回天!”
陆文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对着北方虚拱一记,满脸慷慨激昂,甚至强行挤压眼眶,挤出了一点泪花。
“如今得知大皇子尚有子嗣流落人间,且有将军舍命护卫,此实乃大梁幸事!天不亡苏氏正统!我霖州上下,愿效犬马之劳,迎正朔,清君侧!”
这一番话说的行云流水,铿锵有力,悲愤交加。
陈亮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眼角直抽搐,何玉更是瞪圆了双眼,看着陆文那大义凛然的侧脸,心里不禁腹诽。
陆大人这不要脸的功夫,自己算是拍马都赶不上,活该人家做正堂!
巴赫拉姆静静的看着陆文这番忠臣得遇明主戏码,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但并未戳破。
只要这狗官肯办事,戏演的多假都无所谓。
巴赫拉姆点了一下头,没有接陆文那番恶心的话,只是转头,朝靠在柱子上的赛义夫使了个眼色。
赛义夫心领神会,伸手探进那件粗布短打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样东西。
正是城门口陆文亲手交出去的那枚知府铜印。
赛义夫几步走到公案侧面,将那枚沉甸甸的铜印往公案上重重一搁。
砰!
铜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巴赫拉姆靠在太师椅上,用下巴朝着公案的方向点了一下。
“知府大人,你的东西,自己拿回去。”
陆文的目光落在那枚铜印上,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只要他们将这枚印送回,就意味着叛军真的要把霖州的治权还给他,这完全符合那位崇王密使说的,叛军要的是完整的地盘和名义上的归顺。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官袍上前两步,走到公案前,珍重的将那枚铜印捧起,重新揣入宽大的袖中。
“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