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红梅太喜欢果果了。

    这孩子聪明，但聪明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身上那股劲儿——稳。三岁多就开始显露出来了，坐得住。别的孩子拿手机就胡乱刷，果果不一样，他自己能找到那些讲传奇故事的博主，一个故事没听完，绝不划走。

    董红梅试过好几回。故事正讲到一半，她说果果去楼下骑车。看手机时间长了，眼睛受不了。果果不争，不哭不闹，听话的交出手机，没有不舍，很痛快。等下次再拿到手机，几下就翻到上次那个博主，从断掉的地方接着听。

    他不认识字就能找到，他还能快速找到上次中断的时间，

    董红梅偷偷记过时间点，分秒不差。

    这份沉得住气，像极了周强。李兰香小时候也聪明，但缺的就是这个稳，有了这个稳，就有了巨大的差别。

    董红梅也给果果讲故事，什么稀奇古怪的都讲。果果听得认真，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每到这时候，她心里就矛盾。

    矛盾是不是现在给他教一些东西防身。

    她又不想让果果接触任何的脏东西。

    她想让果果好好学习，过平凡踏实的日子，挺好的。

    他爸是周强，他不会缺钱花的。

    但教些实用的东西，可以防着被人骗，不让人欺负。

    她无数次想让李兰香把果果交给周强带。

    她知道李兰香的心不在果果身上，董红梅看得清楚。

    果果是兰香的战利品之一，不可能交出去的。

    这种矛盾让她产生了另外的想法，带着果果走。可她知道开不了这个口，一开口，兰香肯定不让。

    春节前一天晚上。

    果果睡了，董红梅也躺下了。快十一点，主卧那边传来水声。这应该是李兰香在洗澡。自打周强搬走以后，李兰香很少这个点洗澡。今天不但洗了，还特别快。

    董红梅睁开眼。

    她穿上拖鞋，没开灯，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没等多久，主卧的门轻轻开了。李兰香踮着脚出来，换了衣服，头发还是湿的。

    “这么晚干嘛去？”

    李兰香整个人弹了起来，尖叫了一声。

    “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问你话呢。”

    “约会。今晚不回来了。”

    “不许去。”

    “妈，我都多大了。你还管我？再说了，我也有需要嘛。你年轻那会儿不也带男人回家，你以为我睡着了？我耳朵好使着呢。”

    这话确实是实话，董红梅无力反驳。

    “最好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真的，我骗谁都不骗你。”

    李兰香没再多说，拎起包就走了。门开了，又关上。

    董红梅站起来，走到大门口，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没一会李兰香走进电梯。

    她的眼睛离开了，刚要走，听到对门开门的声音。

    她又把眼睛凑了过去。

    对面那扇门开了，一个男人出来，年轻，黑壮，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按了电梯，不一会进了电梯，下楼。

    董红梅转身，快步走进厨房。这儿能看见小区大门。

    李兰香的迈巴赫先出去了，很好认。

    隔了不到一分钟，一辆黑色小车也出了车库口。在出口停了几秒，然后开向迈巴赫去的方向。

    董红梅站在窗前没动。

    那一晚她睡在沙发上。被子裹着，她睡觉特别轻，有响动她可以听见。这一夜这层的电梯就没有响过。

    天亮了，电梯响。

    她刚把被子抱进卧室。

    李兰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妈，来吃包子。”

    吃包子的时候，电梯又响了。接着是对面开门，关门的声音。

    董红梅嚼着包子，没说话。

    那个男人也出去了一整夜。也刚回来。

    她放下筷子：“兰香，”董红梅又看了她半天。

    “别把工作搞丢了。”

    “丢不了。”

    李兰香咬着包子，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

    董红梅知道，劝不住了。

    第二天晚上，李兰香又出门了。

    董红梅趴在猫眼上看。对面那个门又开了，那个年轻男人又出来。这次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心里一沉。

    第一次，垃圾是借口。第二次，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这人是跟着兰香的。

    警察？不像。对面那户是正经装修、正经住进来的，她亲眼看过搬家公司来回搬了两天。

    这警察搞个监控，要搞这么大动作吗？

    不会吧？

    之后几天，李兰香天天出去。除了大年三十，一天不落。董红梅观察对门，再没有跟着出去过。

    她松了口气，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

    但她清楚另一件事——李兰香在搞事情。搞什么不知道，但肯定在搞。

    大年三十。

    三口人的团圆饭。果果坐在那儿吃着饭，看着电视，对她们之间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董红梅放下筷子：“兰香，初二我带果果回老家住一阵。”

    “行啊。”答得很快。

    “我想让果果在那边上学。”

    李兰香顿了一下。

    “那边凉快，果果一到夏天就起疹子。等上了高年级再转回来。”

    李兰香想了想：“好吧。”

    痛快得让董红梅意外。

    她这次的事情小不了，算了，劝不了。

    还是带着果果离她远一点。

    春节过后，第一个休息日。这天是李兰香答应周强来接果果的日子。以前每次都是董红梅带果去商场，周强在那边等着接。

    这一次，李兰香要亲自去。

    “我想见见他。”

    董红梅有点纳闷。

    果果被周强送回来的时候，是董红梅去商场接的。祖孙俩走在路上，她拉着果果的手。

    “果果，妈妈和爸爸说啥了？”

    “说我去老家上学的事。”

    “他们吵架了？”

    果果点点头。

    “最后怎么说的？”

    “我妈说，让爸爸每个月去老家看我一次。”

    “还有呢？”

    “爸爸生气了。”

    “他冲你发火了？”

    “没有，爸爸从来不会冲我发火，我是看出来的，他和我玩的时候，是装着高兴。”

    “你的玩具怎么没有带回来？”

    “我妈说别老带来带去的，放些在那边玩。”

    董红梅没再问了。

    ———

    李兰香走的第二天。

    早上七点。董红梅没送果果去幼儿园。行李箱前一晚就收好了，衣服、证件、果果的水杯零食，全齐了。

    打开门，让果果先出去，她拉着箱子跟了出去。

    果果已经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对面的门，开了。

    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黑壮，短寸头，穿件黑色短袖，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着。

    董红梅停下来。

    她笑了一下：“搬过来这么久了，这还头一回碰上。”

    男人也笑了。

    “董阿姨，请你回去吧。”

    董红梅的手紧了紧箱子拉杆。

    “等会儿强哥就到了，他马上来，他要把果果接走。”

    董红梅没动。果果拽着她的衣角，仰头看她。

    “什么意思？”

    男人走近了一点，站在了电梯口，语气不重不轻：“听萧大哥说，千门的人手上功夫都挺不错的。”

    董红梅脸上的笑淡了。

    “我刀玩的也还行。”男人看了一眼果果，“今天要不是果果在，我还真想见识。”

    董红梅嘴唇抿了一下。

    “你想犯法？”

    “无所谓。”男人耸了下肩，“顶多拘留。董阿姨，别吓着孩子，你回去吧。他真快到了，你也别为难我。”

    电梯的门打开了。果果攥着董红梅的手，没吭声。也没动。

    他直勾勾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叔叔。

    “你是周强的人。”

    “算吧，我哥拿他当亲哥，那他就是我哥。”

    “小哥怎么称呼？你哥又是哪位？”

    “我叫李乐。”男人把手揣进裤兜里，董红梅知道他手里现在有把刀，“我哥，他叫王晓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