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鱼台
鱼台县城的残阳泡在雨里,把墙根的泥染成暗褐色。
张麻子拎着歪把子机枪,蹲在南门的城垛后面,指尖蹭过枪身沾的泥。
守县城的这一天,治安军打光了七成的子弹,手榴弹剩了不到两百颗。藤田进收拢了被斯图卡炸散的残部,三面围了县城,只留北门一条路。
张麻子吐了嘴里叼的草梗,草叶沾了泥,掉在城砖上。
“传令下去,各营交替掩护撤往城东王庄,烧粮仓,一粒粮都不给鬼子留。”
号兵摸出铜号,憋足了气吹,号声混着雨声,传遍了县城的每条巷道。
断后的一排趴在南门的城垛后面,机枪扫得冲上来的鬼子抬不起头。
后勤班的士兵扛着油桶往粮仓跑,把油倒在粮堆上,划了火柴扔上去,火苗窜起来,舔着房梁往上爬,烟顺着风往西边飘,呛得鬼子直咳嗽。
张麻子最后一个撤出门,把南门的吊桥砍断,粗麻绳断成两截,吊桥砸在护城河的泥里,溅起半人高的黑浪。
六百多残部顺着村道往东撤,驮马扛着剩下的弹药和药品,士兵的步枪上沾着血,脚底下的泥裹着半块砖,踩下去噗的一声响。
走了半个钟头,王庄的寨墙出现在视线里。
王庄是鱼台城东最大的村寨,两丈高的夯土墙晒了十几年,硬得跟石头差不多,外面绕着一丈宽的护村沟,寨门是半尺厚的枣木钉了三层铁皮,撞都撞不开。
张麻子踩着泥走到寨墙根,抬手拍了拍墙身,夯土掉了点渣,硬得硌手。
“一营带两百人加固寨墙,墙根堆沙袋,墙顶钉碎瓷片,护村沟里插尖木桩。二营带一百人清巷道,堵死岔路,埋地雷。三营带剩下的人上屋顶,架机枪,挖射击孔。”
命令传下去,士兵立刻动了起来。
有人扛着沙袋往寨墙根堆,沙袋浸了雨,沉得压肩膀,扛的人腰压得直不起来,咬着牙往前走,把沙袋码得整整齐齐。有人扛着铁锤往墙顶钉碎瓷片,瓷片嵌进夯土里,尖朝外,亮得晃眼。
有人拆了村里的门板,抬到护村沟边,削成尖木桩,往沟底的泥里钉,桩头露出半尺,沾着泥。
张麻子顺着梯子爬上寨墙,脚踩在刚码好的沙袋上,沙袋没晃。
一营营长拎着长矛走过来,矛尖磨得亮,沾了鬼子的血。
“团座,寨墙西边那段有点松,我们加了三层沙袋,还塞了两根房梁。”
张麻子伸手按了按那段墙,夯土实诚,没下陷。
“藤田进那狗东西吃了斯图卡的亏,一肚子火没处撒,今晚肯定要来咬。
咱们就在这跟他耗,耗到主力腾出手,把他连骨头带皮嚼碎了喂狗。”
一营长把长矛往墙缝里一插,矛尖对着西边的土路。
“他敢来,我们就敢捅。寨墙塌了,我们拿身子堵。”
西边两里地的鱼台县城,藤田进站在烧塌的粮仓前面,军靴踩在烧黑的麦粒上,麦粒焦脆,踩得咔咔响。
进城的时候,整个县城空得像个鬼壳,粮仓烧得只剩房架,弹药库搬得干干净净,连水井里都被扔了烂草和石头。他带了八千人过来,折腾了三天,只拿到一座空城,还折了一个炮兵中队。
藤田进捏着马鞭,鞭梢的皮套蹭过掌心,磨出一道红印。
他转身看向旁边站着的第11步兵大队大队长,大队长的钢盔歪在头上,脸上沾着黑灰,腰上的指挥刀还沾着泥。
“给你一个大队,一千两百人,连夜攻王庄。天亮之前拿不下,你自己切腹向天皇谢罪。”
大队长猛地立正,敬了个礼,军靴磕得咔咔响。
“嗨!”
藤田进的马鞭往王庄的方向一指,鞭梢沾的泥甩出去,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留下一个黑印。
“调六门九二式步兵炮,先轰塌寨墙,再冲进去,鸡犬不留。”
晚上九点,雨又下大了,砸在寨墙的夯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庄西边的土坡后面,六个鬼子炮兵组正架炮。
九二式步兵炮拆成了零件,用驮马运过来,四个人一组抬炮管,炮架垫了三层厚木板,防止陷进泥里。炮长蹲在炮身旁边,调整瞄准镜的刻度,十字线对准了王庄西边的寨墙中心。
装弹手把穿甲弹塞进炮膛,拉上火绳,炮长挥了挥手里的小旗。
拉火手往后一拽,炮口喷出火光,后坐力把炮架震得往后退了两寸,炮弹带着尖啸飞出去,砸在寨墙上。
炸响的瞬间,半米宽的夯土碎成渣,碎土混着瓷片往四周飞,墙后面的两个士兵被碎土砸中脸,抹了一把,攥着长矛没动。
六门炮依次开火,炮弹一波接一波砸在寨墙上,夯土墙被炸开一个个坑,最宽的地方有一丈多,碎土堆在寨墙根,铺了厚厚的一层。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寨墙西边塌了三段,最长的地方有两丈宽。
炮声刚停,躲在土坡后面的鬼子步兵就冲了上来,三百多个人端着三八大盖,扛着云梯,踩在泥里往寨墙冲,嘴里喊着听不懂的鸟语。
护村沟里的尖木桩扎穿了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的脚,鬼子惨叫着倒在泥里,后面的督战队开枪打在他们背上,枪声混着雨声,脆得刺耳。
剩下的鬼子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前冲,云梯靠在寨墙上,木头泡了雨,滑得抓不住,爬在最前面的鬼子手一滑,从两丈高的云梯上掉下来,摔在沟底的木桩上,尖木桩扎穿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后面的鬼子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上爬,钢盔刚露出寨墙顶,墙后面的士兵就抄起手里的石灰罐,往鬼子脸上砸。
石灰罐砸在钢盔上炸开,白灰飘得满处都是,迷了鬼子的眼睛。
鬼子揉着眼睛惨叫,手一松,从云梯上摔了下去。
士兵接着扔砖头,砖头砸在鬼子的钢盔上,发出闷响,鬼子头晕眼花,摔下去的越来越多。有个鬼子攥着刺刀爬上了寨墙,刚站稳,旁边的士兵一长矛捅进他的喉咙,血喷在夯土墙上,红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