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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7章 沪上初雨天还没亮透 贝贝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贝贝就醒了。

    锦云坊后院的这间小屋逼仄潮湿,墙角渗着一片经年的水渍,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她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有一瞬间的恍惚——没有菱湖镇清晨的水鸟啁啾,没有养母在灶房拉动风箱的声响,只有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混杂着弄堂里倒马桶的吆喝声。

    这就是沪上的早晨。

    贝贝揉了揉眼睛,飞快地穿好衣裳,把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她走到天井里的水龙头前,拧开冰凉的自来水洗了把脸,整个人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

    “起得倒早。”

    阿珍端着一盆泡好的豆浆走过来,看见贝贝已经把天井扫干净了,连堆在角落的绣线废料都归置得整整齐齐,不由得露出几分赞赏。

    “珍姐早。”贝贝擦干脸上的水珠,“周师父起身了吗?”

    “老人家觉少,早起来了,在绣房里看活计呢。”阿珍把豆浆盆放在灶台上,回头看了贝贝一眼,“昨儿个周师父跟我说,你那个‘乱针套色’的针法,咱们锦云坊已经二十年没人会了。她老人家高兴得一宿没怎么睡。”

    贝贝心里一暖,却又有些忐忑:“我只会皮毛,是我娘教的,怕入不了周师父的眼。”

    “谦虚什么。”阿珍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周师父的眼睛毒着呢,她说好,那就是真好。走吧,先吃早饭,吃完了去绣房。今天是你在锦云坊的头一天,机灵着点。”

    早饭是豆浆泡饭,配一碟酱菜。贝贝三口两口吃完,便跟着阿珍去了绣房。

    锦云坊的绣房在店铺的后进,是一间朝南的大屋子,四扇雕花木窗全部敞开,光线充足。十几个绣架整齐排列,已经有五六个绣娘坐在绣架前埋头干活了。墙上挂着几幅成品绣件,有花鸟、有山水、有人物,针脚细密匀净,看得出绣工不俗。

    周师父坐在最里头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支着一方小绣架,正眯着眼穿针。别看她头发花白,手上功夫却不含糊,只一下就把丝线穿进了针眼。

    “来了。”周师父头也不抬,“阿贝,你过来。”

    贝贝走到老太太跟前,规规矩矩站好。

    “锦云坊在露香园路开了三十年,从前的风光不比那些大绣庄差。”周师父终于抬起头,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虽然浑浊,目光却利得很,“可这十几年,洋布洋装越来越多,刺绣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店里的绣娘,连你在内一共八个人。你的手艺我看过了,有根底。但从今天起,你得按锦云坊的规矩来,先把基本功给我重新过一遍。”

    “是,周师父。”贝贝答得干脆。

    周师父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从绣架下面抽出一块素白的绢布和一把丝线,递给她:“先绣一片叶子给我看。就用你最拿手的针法,不限时间,绣到你满意为止。”

    贝贝接过绢布和丝线,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绣架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闭眼回想了一遍江南水乡的荷叶——叶脉的走向、边缘的卷曲、露珠在叶面上滚动的弧度。

    这一闭眼,就是半盏茶的工夫。

    旁边的绣娘们忍不住偷眼看她,心里暗自嘀咕:这新来的小姑娘莫不是睡着了?

    就在阿珍忍不住想上前提醒时,贝贝睁开了眼睛。

    她拿起绣针,穿线,起针,动作一气呵成。第一针落下,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她的手指翻飞如蝶,丝线在绢布上快速游走,却没有一针是废的。更让人称奇的是,她用的丝线虽然是周师父给的那种最普通的绿色线,但她时不时会换一种角度入针,让同一根丝线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

    绣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丝线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

    周师父不知何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贝贝身后,无声地看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贝贝收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将绢布捧给周师父:“周师父,绣好了。”

    那是一片荷叶。

    只有婴儿手掌大小的一片荷叶,却绣得叶脉分明、浓淡相宜,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风吹过。最妙的是叶心那一滴露珠——贝贝用了极细的白丝,以几乎看不见的针脚绣出露珠的晶莹感,仿佛用手指轻轻一碰,那露珠就会滚落下来。

    周师父接过绢布,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问:“这露珠的针法,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贝贝老实回答,“我爹打渔的时候,我常在船上看荷叶。太阳出来前,露珠是一个样子;太阳出来后,又是一个样子。我想用寻常针法绣不出那种通透的感觉,就试着把一根丝线劈成四股,用其中一股来回套色,慢慢试出来的。”

    “劈成四股。”周师父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阿珍,“听见了没有?十六岁的丫头,自己琢磨出了劈丝套色的法子。”

    阿珍也是一脸惊讶:“劈丝是老师傅才敢用的技法,稍有不慎丝线就断了。”

    周师父把绢布放在绣架上,重新打量贝贝。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贝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与寻常绣娘不太一样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不像闺阁小姐的手那么细嫩,却稳得像一把上好的秤。

    “你爹是做什么的?”周师父问。

    “打渔的。在菱湖上打了大半辈子的鱼。”

    “怪不得。”周师父点了点头,“绣花讲究的是心静手稳,水上讨生活的人,手底下有分寸。”

    她拄着拐杖回到太师椅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绣房里的气氛莫名紧张起来,几个绣娘都停下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

    “阿贝。”周师父终于开口,“锦云坊接了一单要紧的活计。法租界公董局下个月要办一场‘江南绣艺博览会’,各家绣庄都要送作品参展。我本来打算让阿珍绣一幅《蝶恋花》应付过去,可昨晚看了你那幅《莲塘戏鱼图》,我改主意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来,上面用墨线勾勒着一幅画稿——一只凤凰栖于梧桐枝头,昂首欲鸣,尾羽飘逸如云,祥云缭绕间露出半轮红日。

    “这是‘凤鸣朝阳’。”周师父的声音郑重起来,“是这次博览会的主办方特意约的稿子。原本约的是福盛隆的大师傅沈绣娘,可沈绣娘前日摔断了手腕,福盛隆交不出来了。消息昨晚上传到我这里,我思来想去,整个锦云坊,没人能绣这幅活计。”

    阿珍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周师父,”贝贝看着那幅画稿,心跳加快,“您是想让我......”

    “这幅‘凤鸣朝阳’,凤凰的尾羽需要用到至少五种套色针法,其中最难的是凤尾最外层那几根长羽,要用到‘游针绣’,针脚要细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地步,一根丝线得劈成八股。”周师父盯着贝贝的眼睛,“阿贝,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劈过八股丝线没有?”

    贝贝沉默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在家里试过。绣一幅莲花图时,莲蕊的细丝我劈过六股,八股试过几次,能绣,但很慢。”

    “拿一块废料来。”周师父吩咐阿珍。

    阿珍连忙取了一块绢布边角料和一根丝线过来。贝贝接过丝线,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甲轻轻一划,将丝线的一端分开一个小口,接着双手悬空,用指尖捻住丝线的两端,缓缓往外拉。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屏住呼吸的事。

    丝线在她手中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八股细若游丝的丝线,在她十指间安静地分开,没有一根断裂,没有一丝缠绕。

    绣房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师父的眼睛亮了。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贝贝面前,苍老的手按住贝贝的肩膀:“孩子,这幅‘凤鸣朝阳’,你敢不敢接?”

    贝贝抬起头,迎上周师父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期待,有考验,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违的、珍贵的东西。

    “我敢。”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地板上。

    周师父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好。从今天起,你搬到绣房后面的小间来住,专门绣这幅活计。博览会还有三周,时间很紧,但也不能赶,每一针都得对得起锦云坊的招牌。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阿珍说。”

    “多谢周师父!”贝贝深深鞠了一躬。

    等周师父拄着拐杖走出绣房,阿珍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又是喜色又是忧色:“阿贝,你知道福盛隆是什么来头吗?那是南市最大的绣庄,沈绣娘是他们家的金字招牌,连市长夫人都找她绣嫁衣的。你要是这幅‘凤鸣朝阳’绣好了,锦云坊就能压福盛隆一头,这可是周师父盼了十年的机会。可要是绣不好......”

    “我会绣好的。”贝贝打断了阿珍的话,声音平静。

    阿珍愣了愣,看了贝贝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说话跟周师父年轻时候一个腔调。”

    接下来的日子,贝贝几乎住在了绣房里。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绣到深夜。除了吃饭如厕,她所有的时间都坐在绣架前,一根针,一把丝线,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身上。

    周师父每天来看三次。有时搬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上半个时辰;有时拿起贝贝绣过的部分,凑到放大镜下面细细审视;更多的时候,她会指点贝贝一些细节——凤凰眼睛的神采该怎么用三针套色来表现,梧桐叶的脉络该怎么顺着叶片的弧度走针,祥云的虚实浓淡该怎么通过丝线的疏密来呈现。

    贝贝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周师父传授的每一点经验。她发现,养母教她的那些针法虽然精湛,但大多是凭经验和直觉,周师父却能说出每一针的道理,哪一种针法用在什么位置,哪一根丝线该配哪一种底料,都有讲究。

    “你娘是个有天分的绣娘。”周师父有一次这样评价,“她教你的东西都是对的,只是不够系统。就像一个人会烧一手好菜,但不知道每道菜为什么要放那些佐料。你的底子好,缺的只是点拨。”

    贝贝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但她没说的是,这幅“凤鸣朝阳”确实难。最难的不是凤凰的羽毛,不是梧桐的枝干,而是整幅作品的气韵——那只凤凰要绣出“一鸣惊人”的气势,要让人站在绣品面前,真的能感觉到凤凰振翅欲飞的那一刻。

    为了找这种感觉,贝贝连续三天绣了拆、拆了绣,手指被针刺得满是针眼,眼睛熬得通红。终于在第四天深夜,她找到了——那是凤凰脖颈处一组逆羽的绣法,用极细的短针层层叠压,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动感。

    “成了。”她喃喃说了一句,然后趴在绣架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阿珍来送早饭时,发现贝贝趴在绣架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绣针,而绣架上的凤凰脖颈,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阿珍悄悄退出来,去跟周师父报告:“师父,那丫头昨晚又熬了一夜。凤凰的脖子绣出来了,我瞧着......比沈绣娘的手艺也不差。”

    周师父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

    与此同时,在沪上的另一头,齐家商行的账房里,齐啸云正对着一本泛黄的卷宗皱紧眉头。

    这是一本十六年前的旧账册,记载着齐家商行与莫家当年的几笔生意往来。从账面上看,一切都规规矩矩,进货出货对得上数,银钱往来有据可查。可齐啸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一笔“代运货物”的款项,金额不大不小,货物品类标注含糊,只有两个字——“杂项”。

    这笔账,在正常账册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齐啸云之前翻查父亲留下的私人笔记时,隐约看到过相关的记载。父亲在笔记里提到,当年莫隆出事前三个月,曾托齐家商行代运过一批货物去天津,货物内容父亲写得隐晦,只用了一个“慎”字标注。

    “杂项。”齐啸云用手指敲着那个词,脑中飞速转动。

    如果这批货物真的只是寻常杂货,父亲为什么要用“慎”字标注?如果这批货物与后来莫隆被指控的“通敌”案有关,为什么卷宗里从未提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沪上的老地图,找到当年齐家商行码头的仓库位置,又圈出莫家被查封的那座大宅。两个地点之间,隔着整整三个街区。

    “不对。”齐啸云自言自语,“如果只是寻常货物,存放在码头仓库就是,为什么要特意标注‘杂项’?除非......”

    他猛地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沪上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可齐啸云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远处黄浦江上那些缓缓移动的轮船剪影上。

    除非那批“杂项”根本不是什么货物,而是别的东西。

    或者说,是别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如果当年莫隆是通过齐家商行的货船转移了什么人,而这些人与后来被指控的“通敌案”有关——那这件事,就不只是莫家的事了,齐家也身在其中。

    他的父亲,齐家商行的老掌柜,十六年来从不主动提起莫家的案子,却在暗中叮嘱管家接济林氏母女。这份沉默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齐啸云深吸一口气,将卷宗重新锁进抽屉。他决定去一趟莫家老宅的旧址。虽然那里已经换了主人,但也许还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临出门前,他想起今天约了莹莹去看绣艺博览会的场地。看看怀表,时间还早,来得及先去旧址转一圈,再去接莹莹。

    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出账房。

    弄堂口,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安静地等着。这是齐家商行去年添置的新车,在沪上也算得上是身份的象征。齐啸云上了车,对司机说:“先去福煦路,莫家老宅那边。”

    司机愣了愣:“少爷,那地方现在......”

    “我知道。只是路过看看。”

    轿车发动,缓缓驶出弄堂,汇入了沪上街头熙攘的人流车流之中。

    天边聚起了乌云,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弄堂口一个卖晚报的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法租界绣艺博览会下月开幕,各家绣庄争奇斗艳!”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停在街对面,车上的乘客压低帽檐,目光始终追随着齐啸云的轿车。

    直到轿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那人才挥了挥手,黄包车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沪上的第一场秋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