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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渠成

    最后一锤落下时,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崖壁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顽石终于裂开一道豁口,细碎的石子顺着豁口簌簌往下掉,扬起一阵薄薄的尘雾,在山风里慢慢散开。

    挥锤的后生僵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抡锤的姿势,掌心的震麻感顺着胳膊直窜到肩膀,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豁口,连呼吸都忘了,直到山涧那头传来隐约的潺潺水声,他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手里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惊飞了崖边的几只山雀。

    “开了!开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嗓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亮得像山谷里炸响的响雷,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这话像是一道指令,让崖上崖下的后生们瞬间脱了力。

    他们纷纷扔了手里的锤子、钢钎,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硌人的碎石子硌得人脊背生疼,可没人在乎,甚至还有人故意往石头上蹭了蹭,像是要借着这股疼劲,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连日来,他们天不亮就摸着黑上山,踩着晨露,扛着几十斤重的工具往陡峭的崖壁上爬。

    崖壁上没有路,他们就用绳子拴着腰,一点点挪;手上没力气了,就咬着牙,把钢钎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日头最毒的时候,毒辣的阳光炙烤着脊背,晒得皮肤火辣辣地疼,脱了一层又一层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瞬间就被蒸干,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白渍。

    他们就着山泉水啃冷硬的馍馍,就着月光凿石头,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口山泉水,困了就靠着石壁打个盹,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新茧叠着旧茧,被钢钎磨破了,渗出血珠,又在汗水里泡得发白,疼得钻心,却没人肯吭一声。

    有人的腿被滚落的碎石砸伤,青紫的淤痕肿得老高,简单用布条包扎一下,咬着牙又爬上了脚手架;有人的嗓子喊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就用手势比划着指挥,手臂挥得发酸,却依旧不肯停下;还有人熬了几个通宵,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人都重影,靠着石壁打个盹,一听见凿石声,又猛地惊醒,抄起工具接着干。

    所有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不服输的劲,一股想让山里亮起灯的劲。这股劲支撑着他们,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哗哗”声顺着风传了过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众人猛地抬起头,朝着豁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股清凌凌的水流,像是挣脱了束缚的精灵,顺着凿出的窄渠蜿蜒而下。

    水流不大,却格外清澈,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水顺着渠壁淌过,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落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就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欢腾,像是在唱着一首动听的歌,歌声里满是生机,满是希望。

    “水!是水!”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在山谷里回荡开来。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滚雪球似的,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山谷。

    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带着一股滚烫的温度,却烫不掉脸上那止不住的笑意。

    后生们挣扎着站起身,互相搀扶着,朝着渠水奔去。他们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渠水,冰凉的水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酸痛。

    有人干脆蹲下身,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着,任凭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李大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渠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泪光。

    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看着那股欢腾的流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通了,终于通了!”

    一句话说完,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进渠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这辈子,见过山里的干旱,见过庄稼因为缺水而枯死,见过孩子们因为没灯而摸黑读书,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张婶站在人群里,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衣襟。她看着那群浑身是汗、满身是泥的后生,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和泪水,看着那渠欢腾的流水,看着远处干涸的田野在水光里渐渐焕发生机,突然觉得,这些日子熬的夜、受的累,那些起早贪黑的辛苦,那些担惊受怕的辗转,都值了。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却笑得格外灿烂。

    妇女们也红了眼眶,互相擦着眼泪,嘴角却都扬着止不住的笑意。

    她们想起这些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给后生们送去干粮和水,晚上又等着他们回来,给他们换药、擦身,那些辛苦,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渠边,看着那股流水,像是看着自家的孩子,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们这辈子,守着这片山,盼着这片山能好起来,如今,他们的盼头,终于要实现了。

    渠水哗哗地流着,流过崖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凿痕,那些凿痕,是后生们用汗水和毅力刻下的勋章;流过后生们曾经挥洒过汗水的土地,土地上,还残留着他们的脚印和体温;流过一片片干裂的田野,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渠水,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孩子;流向山脚下那片等待灌溉的庄稼地,流向那个即将建成的水电站。

    水流所过之处,是生机,是希望,是山里人盼了一代又一代的梦。

    那水声,清脆又响亮,像是在宣告着,光明,已经不远了。

    山风拂过,带着渠水的清凉和泥土的芬芳,吹过每个人的脸颊,也吹过这片沉寂了太久的大山。远处的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映着渠水,映着一张张满是笑容的脸,美得像一幅画。

    所有人都站在渠边,看着那股流水,久久不肯离去。他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重的担子等着他们,但这一刻,他们只想尽情地笑着,哭着,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