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砺钎
日头偏西,把崖壁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被抽走了力气的巨人,瘫在山坳里喘着粗气。
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归巢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反倒衬得这山谷愈发安静,只剩下后生们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踩在碎石子路上,敲得人心头发紧。
后生们扛着钢钎从崖上下来时,个个胳膊抖得像筛糠,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稳住身子。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石粉和汗渍,被风一吹,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渍,看着格外刺眼。
他们的掌心里,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新的血泡叠着旧的伤口,渗出来的血珠沾着石粉,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红,干涸后便结成了暗褐色的痂,偏偏又被粗糙的钎柄磨得生疼,疼得他们直咧嘴,却没人肯哼一声。
再看那些被他们视若珍宝的钢钎,更是没了往日的威风。
这些铁家伙陪着后生们在崖壁上凿了数日,刃口早被硬邦邦的岩石磨得钝钝的,像块生了锈的废铁,敲在石头上只听得沉闷的“哐当”响,连道浅浅的白印都难留下,反倒震得人虎口发麻,胳膊肘酸得像是要掉下来。
“歇会儿,都歇会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后生们像是得到了赦免,纷纷把钢钎往地上一搁,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扯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吹得他们额头上的汗珠簌簌往下掉,却怎么也驱散不了骨子里的疲惫。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指着崖边的方向喊了一句:“看!大爷大妈们在那儿等着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崖边那棵老槐树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老人们搬着小马扎,拎着磨得发亮的磨刀石,妇女们则挑着木桶,拎着柴火,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瞧见后生们下来了,脸上立刻漾开了笑容,朝着他们挥着手。
“这帮老家伙,肯定又等半天了。”一个后生咧嘴笑了笑,眼里的疲惫散了几分,撑着膝盖站起身,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老人们早候在崖边的大青石旁,青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石面上搁着几块磨刀石,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什,边角都被磨得圆润了。
他们见后生们过来,连忙迎上去,佝偻着的脊背,像一棵棵被岁月压弯却依旧坚挺的老树。
“快把钎子给俺,看你们这磨的,钝得都快赶上烧火棍了。”
李大爷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他伸出手,接过一个后生手里的钢钎,指尖触到钎柄上的汗渍和血痂时,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却没多说什么。
老人们纷纷搬来小马扎坐下,动作慢腾腾的,却格外稳当。他们佝着背,把钢钎搁在磨刀石上,那模样,像是怕碰疼了这跟他们朝夕相处的铁家伙。
李大爷的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像撒了一把碎芝麻,深深浅浅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风霜。可他的指节,却硬得像老树根,青筋虬结,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往磨刀石上洒了点清水。
“滋”的一声轻响,清水落在油亮的磨刀石上,瞬间晕开一圈湿痕。
紧接着,他便握着钢钎的柄,手腕微微用力,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沙沙——沙沙——”
磨刀的声响,不疾不徐,和着崖下的风声,在山谷里缓缓荡开。
那声音,不像凿石时那般铿锵,却带着一种格外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庙里的木鱼声,一下下敲在人心坎上,把那些浮躁和疲惫,都敲得烟消云散。
李大爷磨得格外仔细,每磨几下,就会停下来,用拇指蹭一蹭钎刃,感受着刃口的锋利度。
他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旁边的王大爷见他磨得胳膊发酸,便递过自己的旱烟杆:“歇口气,换俺来。”
李大爷摆摆手,喘着气道:“没事,俺还能磨几根,这帮娃子不容易,钎子磨利点,他们能少受点罪。”
说罢,他又低下头,继续磨了起来。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碎金似的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温暖的光。
另一边,妇女们也忙得热火朝天。她们在大青石旁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架起一口大铁锅,捡来干枯的树枝塞进灶膛里。
火苗“噼啪”作响,舔舐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翻起了水花。
滚烫的热水冒着白汽,氤氲了半边天,把妇女们的脸颊熏得通红。
她们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把老人们磨过一遍的钢钎放进水里泡着。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们的眉眼,却遮不住眼里的笑意和心疼。
张婶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看着那些泡在热水里的钢钎,嘴里念叨着:“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这钎子磨利了,凿起石头来才省力气,早凿通早通电,孩子们也能少受点罪。”
她的声音不高,裹着浓浓的烟火气,被风一吹,飘到了后生们的耳朵里。几个后生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听着这话,鼻子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张婶的男人早年在山里摔断了腿,家里的重活累活全靠她一个人扛。
这些日子,她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还要来给后生们烧水、泡钎,眼睛里的红血丝就没褪去过。可她从没喊过一句累,每次见了后生们,脸上总是挂着笑。
“婶子,您歇会儿吧,柴火俺来添。”一个后生站起身,朝着灶台走了过去。
张婶摆摆手,笑着道:“不用不用,俺身子骨硬朗着呢。你们赶紧歇着,养足了精神,明天才能有力气凿石头。”
说话间,她又添了一把柴火,灶膛里的火苗更旺了,映得她的脸愈发红亮。
妇女们围在灶台边,一边看着锅里的水,一边聊着天。
话题无非是家里的庄稼,村里的琐事,还有那群在崖上凿石的后生。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股暖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把那些疲惫和委屈,都熨帖得服服帖帖。
没人喊累,也没人抱怨。老人们磨得手臂发酸,就换个人接着来,手里的钢钎却始终握得稳稳的,生怕磨偏了一分一毫;妇女们泡得水凉了,就再添柴烧热,灶膛里的火苗,旺得像山里的星光,照亮了沉沉的暮色。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远山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天边还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
崖边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坠落在人间的星辰。
暮色四合时,老人们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把磨好的钢钎从热水里捞出来,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水渍。
月光下,那一根根钢钎重新焕出凛冽的寒光,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耀眼的光。
后生们围了过来,看着那些磨得锃亮的钢钎,眼眶都红了。
他们接过钢钎,指尖触到冰凉的钎身,却感受到了一股滚烫的力量,那力量,顺着指尖,一直流到了心底。
老人们站在一旁,看着后生们,脸上布满皱纹,却笑得格外灿烂。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疲惫,只有满满的欣慰和期待。
妇女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靠在灶台边,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噙着笑,眼角却悄悄湿润了。
这夜的风,好像都温柔了许多。它轻轻拂过崖壁,捎来一阵沙沙的响,像是老天也在为这群人,悄悄鼓着掌。
风里,夹杂着磨刀石的清冽,柴火的温暖,还有山里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在这寂静的山谷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