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啊，你……你太激进了啊。”

    激进的朱翊钧觉得李青太激进了。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李青白眼翻上了天：“兴你激进，不兴我激进？”

    “哎呀，这不是比谁激进的时候，问题是……这得多少钱啊？”朱翊钧一脑门的汗，“才尽其用当然没错，我也是深表赞同的，可前提是……钱呢？且不说银券货币化的进程才堪堪启动，就是完成了，也不是朝廷想增发多少，就增发多少……你你你……你这也太惊喜了。”

    李青呵呵：“你花钱的时候我没急，我花钱的时候你却是急了，这叫严以待人、宽以待己，这很没品的知道吗？”

    “……先生，你一向稳重的啊？”朱翊钧还是难以接受。

    李青清了清嗓子，道：“战略上我当然一向稳重，不过这战术上嘛，我从来激进，你不要搞混了。”

    “可你这就是战略上的激进！！”

    李青皱了皱眉：“怎么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

    朱翊钧一滞，而后若有所思地缓缓问道：“还请先生明言。”

    “先倒杯茶。”

    “好。”朱翊钧给他倒了杯凉茶。

    李青先饮了一口，而后开始言不可言……

    足足两刻钟之后，

    李青将剩下的茶一口饮尽，还是不解渴，直接拿过茶壶对嘴痛饮……

    朱翊钧则是惊叹连连：“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匪夷所思，奇思妙想……”

    “别拽词了。”

    李青放下茶壶，道，“这次来，一是与你说一下朝政的动向，二呢，是帮你规划一下扶持建设天津卫的具体事宜。钱可以花，也该花，但得把钱花得值，不能为了建设而建设。”

    朱翊钧还沉浸在兴奋中无法自拔，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李青不言语，只是定定地盯着他。

    良久，

    朱翊钧讪讪收回心神，尴尬道：“从我记事起，大明就欠了一屁股账，而后在我的记忆中越欠越多，时至今日已是触目惊心……实在是穷怕了，穷怕了啊，一下子彻底翻身了，我情难自禁。”

    李青哭笑不得地一叹：“好吧，下不为例。”

    朱翊钧干笑笑，认真起来：“先生请说。”

    “漕运，海防，设知府，设兵备道……包括开护城河、修瓮城，打造双城格局，你都想到了，我就不过多赘述了。不过有两点你却疏忽了，一，人口；二，商业。”

    李青沉吟道，“一座超级大州府，需要庞大的人口，一座经济体量庞大的州府，需要足够的商业支撑。这两点才是重中之重！”

    朱翊钧微微皱眉：“先生是说……人口迁徙？”

    李青摇头：“如此有干人和，现在不是洪武朝刚立国那会儿了，不能那样做，也不需要那样做。其实，这两个先决条件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人流到哪里，财富就会随之流到哪里，反之亦然。”

    朱翊钧缓缓颔首，沉吟道：“先生的意思是……从税下手？”

    “不错！”

    李青说道，“不局限于内，要内外兼顾。凡在天津卫的经营所得，无论内外都予以税务优惠。建设一个专门对外的港口，接待朝鲜、琉球、日本、南洋等国的商船，对这些外商的关税低于所有大明州府；对内……三年之内商税全免，三年之后商税减半，并为期五年。”

    “表面看，这会损失掉一部分财政收入，可也只有如此，才能完成财富转移的愿景，只有如此，才能将江南的财富抽过来……如此才能将钱袋子绑在朝廷的腰带上。”

    朱翊钧表情纠结，这何止是一部分啊。

    李青解释道：“现在的财政逻辑变了，不再是只靠收税维持财政运转，朝廷全面垄断铸币权之后，财政锚定的就不只是税收了，而是全大明创造的财富总量。大头将会是铸币税，而不是农商税！”

    顿了顿，“未来，朝廷的税收要逐步隐形化、分层化，改为按财富值的比例收税，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比例，可个人而言，将会是赚的多、交的多，财富值越高，被收取的隐形税越高，同样的比例，相差却会是天差地别……你不能再以老观念看待问题了。”

    朱翊钧长长舒了口气，轻轻点头：“先生，我很好奇，你为了这一日……筹划多久了？”

    李青怔了一怔，叹道：“坦白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一直是走一步，再走一步，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布局之长远，大明一直在变，我也只能随机应变，庆幸的是，虽然一直在变，虽然屡屡打破计划，可总体的大方向上……并没有跑偏。”

    朱翊钧沉吟道：“也就是说，你一直在纠错，就是为了往这一条路上走，你也知道会有这一日，却不知道这一日什么时候来，对吧？”

    “嗯…，可以这样说。”

    朱翊钧微微点头，沉吟道：“先生，你有无发现你这个计划……有一个巨大漏洞？”

    “你说说看。”

    “你的一切设想都是无懈可击的，可也只存在于理论上，因为……朝廷并没有控制货币流速的能力。”

    朱翊钧神情凝重，“随着时间发展，货币会越来越多，虽说物质财富也会越来越丰富，可这个定价权，并不具备强权特质！”

    李青笑了笑说：“你是第一个发现这个问题的人。”

    朱翊钧惊讶：“这么说，先生有解决之法了？”

    “你真当李家不计成本的建设镖局，就只是建设镖局？”李青微笑道，“你难道就没想过，珑门镖局实际上是个金融产业？”

    “我……我是有想过的，可是该怎么融呢？”

    李青舒了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等忙完这一阵儿，我好好与你说说，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李家这珑门镖局只是一个过渡，李家只是一个披荆斩棘的先行者，李家走过之后，于朝廷而言便是坦途了。”

    朱翊钧点点头，继而干笑道：

    “先生，建设天津卫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别说两个月，就是一年……怕也不够，这么大的事，要么我来看着，要么你来看着……你看，谁来看着？”

    李青斜睨着他，似笑非笑……

    “要不这样，我干几个月，你干几个月，咱们间错开来，不至于一边太冷落、一边太热闹？”

    李青冷笑道：“你一早就是这么打算的对吧？”

    朱翊钧结结巴巴道：“呃呵呵……主要也是让先生提前适应一下摄政侯……这样以后做了摄政侯也能驾轻就熟……群臣也需要适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