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68
小季益从昏睡中醒来, 看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听见一些迎来送往的声音——这座宅子好像来别人了。 “你醒了?” 黑暗里, 有个轻柔的女声的问他。 李诗兰和阿菊背靠背绑在一起,阿菊问∶“小孩, 你下午怎么那么勇敢呀?” 上午, 就在小季益差点被扛走的时候, 被李诗兰主仆撞见了。 季卓等人一不做二不休, 将她们也打晕绑走了。 三个人目标实在太大, 濮阳城内到处有巡逻的士兵, 简直太危险了。 于是他们被带到了这座院子里。 这院子的主人是四五个女人,小季益被带下车的时候, 像头小豹子拼命挣扎, 咬伤了好几个人的手。 “那些坏人进宫去了,好像是宫里出事了。” 李诗兰轻声说,安慰着阿菊和小季益∶“没事的, 他们一定能找到这里,把我们救出去!” “对啊对啊!二姑娘那么聪明,一定能找到我们!”阿菊附和着。 两人都怕小季益害怕, 不停地跟他说话。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季益不答, 他被捆得像毛毛虫,拼命蠕动着, 终于把自己摔下了柴堆。 “砰!”一声闷响。 李诗兰主仆吓了一跳, 急忙说∶“你是不是害怕呀?别怕别怕, 姐姐们在呢。” “小孩你出个声, 我们俩把你弄起来。”阿菊仔细倾听小季益的动静。 季益没理她们,他蠕动到墙角,那里贴壁长着一溜绿油油的草,叶子小小的,稍微有些厚度。 “咳……”小季益顶掉嘴里的脏布,凑上去嗅了嗅,又咬了一小口。 这草又苦又涩,季益忍不住皱起小脸。 他咬咬牙,将一丛青草都咬下来,在嘴里不停咀嚼。 李诗兰感觉有什么动作贴到了自己脚面,接着,季益挪上她脚背。 她以为小孩来求救了,抬起双腿把季益‘扶’起来。 “别怕,姐姐在,不会让他们伤害……” “噗!” 季益满满一嘴巴的草汁,毫不犹豫喷向她的脸! 凉凉的,臭臭的草汁扑面而来,李诗兰整个人都傻了。 阿菊动了动身子∶“姑娘你怎么了?” “没……我没事。”李诗兰甩掉脸上的草渣,挤出一个难听的笑∶“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季益没有回答她,以同样的方式,吐了阿菊一脸。 “咳……咳咳!”阿菊被兜头喷下来的草汁浇了个正着。 “臭小子!你在干什么!” 阿菊没李诗兰那么好脾气,她气坏了∶“我们好心安慰你,你居然朝我们吐口水!” 季益吐掉嘴里的草汁,不停地干呕,太苦,太涩了! 并且有种麻意,渐渐从嘴里升起。 “臭小子,你到底朝我们吐了什么!” 阿菊甩着脸上的脏东西∶“若不是你,我们姑娘也不会被抓起来,你这小扫把星!” “阿菊。”李诗兰阻止了她的叫骂,只觉得脸上沾过草汁的地方火辣辣地痒。 “姑娘……”阿菊用力蹭向肩膀,希望能止痒,心里对这个孩子更恨。 “小白眼儿狼!小灾星!” “你说我们管你干什么呀?” “还不如让你被他们杀了干净!” “阿菊,别骂了。”李诗兰阻拦道,眼泪忍不住滑下脸颊。 她只觉得自己命苦,怎么会出来一趟,就刚好撞到了这种事呢。 一想到她有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李诗兰内心就充满了恐惧。 温热的眼泪冲刷过,那些红痒的地方更难受了。 “是不是真的啊?” 屋外忽然传来几个人的声音,年纪稍大的妇人谄媚说∶“我看了,两个全是黄花闺女!那小脸呐,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打开门,让大爷们瞧瞧?” 这宅子原就是个暗门子,在濮阳城做久了,每日都有熟客光顾。 “开,开!我倒要看看你这里,能有什么黄花闺女。” “哈哈哈哈!就是,别拿小妇人冒充黄花大闺女啊!” 在他们的淫.笑声中,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里面的事物,其中一个刀疤脸啐了一口∶“花娘,你怎么还有孩子!” 小季益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鸨子一愣∶“哦哦这是……这是隔壁家不小心跑来的孩子。” 她朝旁边的人横眉∶“还不快抱走!” “是……”身旁的小妓上前把季益抱起来。 “各位大爷瞧瞧,就是这两个……是不是水灵得很?” 李诗兰主仆吓坏了——她们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也意识到这些人会对她们做什么。 “不要……你们别碰我家姑娘!”阿菊拼命扭动,想带李诗兰躲远一点。 “嘿嘿……” “哟,还真是小姑娘,抬起头来,让我们看看呐!” 屋里门外的人调笑着,有那离得近的,上前勾起了李诗兰的下巴∶“小女郎……啊!” 李诗兰一抬头,巴掌大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大片黑斑! 众人看清了,无不被吓得屁滚尿流,还有什么旖旎心思。 “花娘,这就是你说的,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这是母夜叉!你看她那脸!” “真扫兴!” “扫兴!今晚非做噩梦不可!” 那三五人嘴里骂骂咧咧,败兴而归。 “哎!哎大爷,看看我们其余的姑娘啊……哎!” “大爷们别走啊!” 花娘连连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人。 这座暗门子自搬过来起,头一回这么冷清。 两个小妓跟在她身后∶“花娘,竹姑姑说要赶紧解决掉她们,你怎么还引人来呢。” “万一他们把事情抖出去,我们可怎么办嘛。” “就是,竹姑姑她们……可是会杀人的!” 花娘“砰!”地一声合上大门,掐着腰骂∶“好你们两个小蹄子,帮着外人数落起我来了?” “她们说得轻巧,叫我们解决,我问你,你敢杀人吗?” 花娘质问其中一个小妓,又问另一个∶“还是你敢?” 她们原本是曲阜城一家青楼的花妓,被小竹等人雇来卫国办事,原本花娘想在濮阳重开一家花楼的,没想到卫国不允许做这种皮肉生意。 她们只好转向地下,做起了暗门子。 日常就是负责从客人口中套话,收集机关消息。 两个小妓连鸡都没杀过,更别说人了。 三人面面相觑,花娘啐了一口,不停抱怨∶“卫国抓娼.妓抓得这么严,老娘我成天提心吊胆的。” “卫国男人又全是假正经,全城就那么十几个客人,哪怕他们天天来也养不活咱们啊!” “老娘成天为养活一大家子操心操肺,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帮着外人数落我!” 说着,花娘看到了门口奄奄一息的小孩。 她也曾想着心一狠,掐死这狼崽子算了,谁知道差点被他咬下胳膊上一块肉。 花娘越想越气,狠狠踢了小季益一脚∶“臭扫把星!” “你别踢他,他还那么小!” 昏暗的柴房里,传来了阻拦的声音。 花娘和几个小妓对视了一眼,撸起袖子∶“好哇,今晚生意惨淡,就因为你们两个,居然还敢叫!” “柳儿,拿东西来!” 被叫做柳儿的小妓轻轻抖了一下∶“是……” 花娘出身青楼,多的是驯服女子的手段,她叫人点灯,誓要好好折磨这两个臭.婊.子。 灯,被点起来了。 柳儿把东西拿来了,花娘捏起一枚针,抬起其中一个的脸∶“老娘要划烂你的脸蛋!脸、脸……” “啊!” “鬼啊!” 身后,胆小的妓子尖叫出声。 ——那是如何恐怖的一张脸啊,布满了黑斑不说,还肿胀不堪。 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花娘瞪大双眼,双手微微颤抖,急忙甩开她。 看向另一人,一模一样的情况。 “那小孩……那小孩也会!” 门外的妓子把小季益翻了过来,只见昏迷不醒的他,半张脸和这两人一样,布满黑斑,肿胀流血。 “不会……是什么病?” “瘟疫……吗?” 寂静中,忽然有人弱弱开口。 “啊!”众妓寂静了一瞬间,不由得惊叫,纷纷逃出了屋门。 “真真是晦气死了!” 碰过三人的花娘双手不停地擦,不停地洗,不停地破口大骂。 “关起来关起来!饿死他们!” 小季益像麻包一样被扔回去,“砰”地一声摔在阿菊脚下,扬起了不少灰尘。 他一直一动不动。 柴房的门,重新被锁上了。 唯一的光亮随着这群妓子离开,没有了。 阿菊的声音带着哭腔∶“姑娘,他……他一直不动!” 事到如今,哪怕再笨,也懂他朝她们吐口水的原因了——这脸上的黑斑定是因为那个草。 他……这个小孩,在救她们! 李诗兰低声啜泣着∶“小公子?小公子?” 小季益趴在阿菊脚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隔着衣裳,阿菊也不能判断他还有气儿没有∶“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你先用脚,轻轻地将他抬上来。” 两人背靠背被捆在一起,双脚各捆了手指粗的麻绳,只能用两条腿轻轻将他抬起来。 小季益被抬动,一下倒在阿菊大腿上。 他脸上热热的——还活着! “谢天谢地,小恩公还活着!” 隔壁,惊家。 惊听了九娘的话,瞪大双眼∶“九娘!” “可能……可能……”他嘴巴好笨,越紧张越说不出来。 他们有可能在隔壁啊! “房顶,梯子,上房顶!” 午夜时分,一家三口悄悄来到院子,小水踩在惊肩膀上,探头看了隔壁一眼。 院子里有一棵大桃树,树上挂着一盏粉红色的灯笼,散发着暧昧的光。 树下有石桌石椅,十分安静。 小水缩回脑袋,小声说∶“好安静呀,隔壁好像没人!” 惊朝儿子做了个噤声的东西,指指屋顶,示意小水爬到屋顶上去看。 九娘十分担心∶“儿子,小心点。” 小水人小身子轻,沿着两家的墙头,顺利爬上了屋顶。 得亏现在的瓦结实多了,否则连他这种小孩也能压塌一片。 小水蹑手蹑脚,掀开了一块——白花花的皮肉,两个小妓在洗澡。 他急忙放了回去,爬到另一间屋顶——花娘在数钱,也不对。 小水思考了一下,朝另一个方向爬去。 这回,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竖起耳朵听,听见一个姐姐轻轻地喊∶“小公子?你快醒醒。” 找对了! 三个人,两个姐姐和一个小孩! 小水难掩兴奋,盖上瓦片用最快的速度爬回自家墙头。 九娘接住了跳下来的儿子,小水一身都是脏兮兮的青苔。 “爹!娘!” “他们真的在隔壁!” 白天,因为付雅忽然出事,季卓和李燕玉不得不立马进宫,把三个人交给那群□□。 入夜,李燕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竹问∶“姑娘在担心大姑娘那边?” “没死在我面前的,我始终不放心。”李燕玉说,声音像七八十岁的老妪。 小竹从脚踏上爬起来∶“那奴婢去将她们杀了!” 惊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太子宫外,向他们说明情况。 时月半夜被吵醒,迷迷糊糊听见李诗兰她们找到了! “找到了?”她一个激动坐起来,肚子顶到了大腿∶“哎哟……” 慕容野伸手护住她的肚子∶“当心点。” “在哪里找到的?派人去了吗?人怎么样?”时月连着问了好几句。 银杏在外面答∶“惊先生说三个人都在,黑铁已经带人过去了,还有丞相府的人。” “姑娘放心,大姑娘一定没事的!” “找到了就好。”时月松了一口气,想起身∶“我想去看看……” 慕容野打断她∶“不许去。” 银杏也说∶“您去干什么呀,明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奴婢替您盯着,您再睡一会,奴婢告退。”说完,银杏合上门退了出去。 时月却睡不着了,困意全消,坐在床上好半晌。 慕容野掀开一角眼皮∶“闲坐着干什么?睡觉。” “你说……会是谁?”时月转头问他。 其实她心里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李燕玉。 可是没有证据,时月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发生点什么事就怀疑是她。 都快得病了! 慕容野没有正面回答∶“明日不就知道了。” 时月脑子里乱糟糟的,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口气。 慕容野将她按回床上∶“天要亮了,再睡一会。” 时月的肚子正式八个月了,硕大浑圆的它已经完全限制了她的动作,正躺侧躺,哪个姿势都不舒服。 后来她让宫女做了个孕妇枕,托住沉重的肚子,能令她舒服一点。 她侧躺着,肚子搁在软绵绵的枕头上,俩眼像猫儿一样锃亮。 慕容野阖着眼睡觉,忽然被她踹了一脚。 “怎么?”他被迫醒过来。 时月无辜∶“脚抽筋!” 其实就是看他舒舒服服地睡觉,不爽。 慕容野将她一条腿揽在身前,闭着眼轻捏∶“多事。” 时月故意往他肚子上压∶“我多事呐?” 慕容野扬起手,不轻不重拍了她大腿一下∶“轻点。” “啪”,清脆的巴掌声。 时月闹得更来劲了,用另一条腿踹他∶“你还打我……” 慕容野总算明白了,她根本就是睡不着,故意胡闹! 怀孕后期,随着身子愈发沉重,时月变得十分嗜睡,白天经常要睡好几个时辰,晚上就跟夜猫子似的,双眼锃亮。 慕容野抓住她两条乱蹬的腿拢作一处,凶道∶“还闹?” 时月折腾得一身香汗,拿脚丫子划拉他∶“不闹就不闹,那你陪我说说话嘛。” 慕容野轻骂了一句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她小巧可爱的膝盖∶“说什么?” “鲁国使团什么时候走啊?” 两国盟约没那么快,加上三桓都派人来了,光是拉扯其中条目就要好几个月。 时月不解∶“你为什么要答应和鲁国结盟?” “结盟干什么?打宋国吗?” 慕容野揉着揉着,一手钻进她松松的裤管,摸着底下幼嫩的肌肤。 “国家大事,有你问的余地?” 嘿……这人。 时月毫不犹豫踹了他一下∶“你又来了!” “好好将孩子生下来,这件事你不用管。”慕容野轻轻捏了一把她的小腿,不愿意对时月细说。 “我不用管?我就成天在这吃喝等死呗?” 慕容野压根不知道,她心里有多不担心。 李燕玉明显有备而来,而她对人家两眼一抹黑,敌在暗我在明,什么时候中了暗算都不知道。 时月生着闷气,把腿缩回来,翻了个身。 心说明天一定要问问十六,墨家弟子消息灵通,加上墨子期跟着去了泗水,没准知道点内幕。 慕容野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气呼呼地背影。 时月身后贴上来一个火热的胸膛,慕容野将她抱在怀中,下巴轻轻垫在她肩膀上。 左手贴上了时月的肚子。 “给孤一点时间,还有,信我。” 他这些日子疲于忙碌,为的就是这些事。 而李时月肚子已经这么大了,他不希望她还整天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然而慕容野并不知道时月恐惧的来源,这事儿她也无法启齿。 慕容野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压得很低∶“孤会护着你们母子,你可以……学着信我。” 时月看着眼前的雕花,一点都不想应他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