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宗帝静静看着她,目光里的沉有如实质。 他轻敲桌子:“你昨夜私自出宫了。” 不归拦下欲上前的楚思远,合手弯腰:“不归胆大妄为,请舅父责罚。” “你从何处离开的?” 不归低声:“楚家密道。” 宗帝皱眉了:“仅仅带着思远一人,你就敢离开皇宫?还敢在外夜宿?你可知宫外何其危险?” 不归笑了:“舅父,危机四伏者,宫中最甚。宫外比宫内安全。” 宗帝拍了桌案,动气了:“不归!” 她敛衣跪下:“陛下息怒。” 楚思远上前同跪在她身边,欲辩解却被她按住了手。她看他一眼,神色分明是让他保持沉默。 贾元奉茶来,宗帝忍住:“你们到底为的什么出宫?” 不归抬起眼,正儿八经地行礼:“不归去挑宅子了。” 宗帝疑惑:“什么?” “舅父敕封思远为王,既然为王,怎能没有王府?”她严肃道,“他如今也是有高品级的将领,怎能继续住广梧?没有一座像样的府邸,来日怎么树威严?定王有广宅美妻,康王有一整座封地,他呢?” 宗帝有些噎住:“此等事说一声,自然有工部户部去筹办,需要你亲自去看?” “屋里人的事,我不想交给他人置喙。” 楚思远咳了咳。 屋里人…… 宗帝也咳了一声:“好……即便如此,又为何在外过夜?你们姐弟二人正当品貌,若传扬出去,令有心人杜撰该当如何?” 不归抬头看他,安静了片刻,像是试探又像是宣言,一字一句道:“情之所钟,身不由己。” 其他人都楞住了。贾元第一个跪下,罗沁跪在门口,慌得直颤。 宗帝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你方才说什么?” 楚思远按捺不住,握紧不归的手道:“是我先招惹她的!” 不归迎着宗帝的目光望着他,道:“与思远无关,我钟情于他。” 宗帝闭上了眼,往后靠在了椅上。 楚思远有些无措,以为皇帝震怒,但又揽住她争辨着,不肯退步:“不归心净,是我拉她入的渊沼,陛下若要责罚,只管朝我来。” 不归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宗帝,观察着他的神色。 很奇怪,这天下至尊忽然呈现出了一种全然松懈下的姿态来,仿佛夙愿已了那般。 祭天那时的感觉果真没有错。 那时的宗帝在对她说起思远承认思慕自己的事时,他是希望她也应承的。 那目光含着急切,仿佛是在催促她去完成什么艰难的夙愿。 就好像……他在撮合自己和鱼儿一样。 宗帝睁开眼,轻声问她:“你当真喜爱他?” 不归点头,掷地有声:“是。” 宗帝在座上,眼角落泪了。 众人惊惶,贾元连忙上前:“陛下?” 宗帝失神片刻,随之站起,来到他们面前,亲手把他们扶起来,目光中隐含着复杂的神色。 “舅父?”不归托着他的手,抬起了手往他眼角而去,一时涌上了无边的愧疚和惶恐,“您……是不归做错了?” 宗帝却摇头,握了握她的手,开口似乎想说“无错”,但又转成了一句:“你……身体尚有疾,切记休养。” 说罢,他匆匆离开了。 不归转头追去:“舅父!” 贾元拦下她,低而迅速地解释:“陛下绝没有责怪殿下的意思,您放心。”说完他疾步赶到宗帝身边,搀着他离去。 不归唤着他,楚思远环住她,没有让她追去。 不归看着他的背影,红了眼角,喃喃道:“舅父……您到底期待着什么、厌憎着什么?” 楚思远环着她看向皇帝显得仓惶的背影,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顿时遍体生寒。他把不归抱回里殿,捂着她:“别想了,别想了——” 当日,宗帝下完朝回了养正殿,不肯让她进去。不归在门口等了许久,最后还是被贾元劝回了广梧。 一回来,她就把自己关在观语斋里,不让人进去。 楚思远在外敲门也不见应,他想了想,回了勿语斋。 不归正抱着膝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缩成一团,忽然便听见了敲窗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只见一根小铁条伸进窗缝,灵巧地撬开了扣,随之窗户被推开,一个修长的倒挂人影出现在窗口。 不归:“……” 楚思远猴子似的翻进来,冲她笑了笑:“野汉子来偷人了。” 不归嗤了一声,摇了摇头:“也就是在自己家里,才由得你这样放肆。” 楚思远歪脑袋,嘬嘴吹了一声哨子,而后一阵铃铛声便悠扬地传了进来。 不归抱着膝望去,只见胖乎乎的花猫摇着尾巴,从窗外跳了进来,落地时脖子上的铃铛一阵晃,一身的肥肉也抖出了有光泽的漂亮波纹。 楚思远抱起被迫营业的小雨朝她走去,捏起它的爪子朝不归招手:“快劝劝咱们的当家,不要烦恼了。” 小雨一张硕大的猫脸,也不知道听没听得懂、顶着什么表情,只见它抖了抖胡须,绵长地喵了一声,冲不归伸出了爪子。 楚思远起哄:“你看,它叫你呢。” 不归展颜,放下腿抱过了小雨放在膝头,揉着它一身讨喜的肉说话:“你主子又逼你做些不愿意的事对不对?”说着她也举起小雨的爪子朝向楚思远,“这个坏人,我们挠他。” 小雨还真亮出了指甲,往楚思远手臂上划了划,倒把不归吓到了,连忙拢回肥猫捏后颈:“你还真来啊?” 楚思远撸起袖子递给她:“来。” 不归抬头看他,须臾自己张了嘴,在他小臂上磨了一阵,留下了个印子。 她指指自己肩头:“也还你一个。” 楚思远低头啄她一口,磕了她额头一下:“那这个呢?” 不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抱住他。 花猫从她膝上跳下去,看了亲密相贴的两人一会,见没人理它,百无聊赖地自己追着尾巴玩。 楚思远松开她,半蹲下去揽着椅上的她,听见她略快的心跳。 “你怎么这样薄。”楚思远摩挲着她肩背的轮廓,“一张纸一般。” “那也是,”不归喘足气,垂眼看他,“浓墨重彩的纸。” 楚思远抬头看她:“这么小的一只,却想要担我的他的诸多人的业障。做一张白纸,多好。” 不归抚过他长眉。她总是喜欢这样拿指尖去描摹他眉眼。又轻又软,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爱意,温度里的眷恋与爱惜总让楚思远恍然以为是某个心照不宣的邀请,眸子由此要动上一动。 不归揩到他眼下,看他隐忍着的神色,慢慢道:“你是一支笔。” 楚思远认输般抱紧她,磨着她颈项喟叹:“那可怎么办?我不想锁住你,却还想画你。” 不归下巴磕他发顶上闭了眼,思绪如退潮,剩下了这个人。 真奇怪,昨日才确了心想,私奔了短短一夜,如今确像是已经与他好过了十年八载那般。这样亲密无间地贴近,也不觉突兀。他一来,她便觉得宁静。 “不归,怕不怕?” 不归手绕到他后脑,指尖抚着他耳廓没说话。 “我怕,既怕他反对你我,又怕他首肯。”楚思远轻抚她脊背,“除了他,还怕千千万万的天下人。” 不归轻笑:“昨夜拐人出宫时怎么不怕?” 楚思远也笑:“我胆小妄为。胆子大不到包天,包你而已。” 不归指尖溜到他颈侧:“小家伙,一张嘴这样能说。” “喜爱你,攒了一肚子好赖话要说与你,一辈子都说不完。” “那可怎么是好。”不归睁开眼,“我倒是怕起来了。” 楚思远抬头看她:“怕起什么来了?” 怕时间不够。 不归唇贴他额上:“怕两只耳朵不够听,一双眼睛不够看。” “拿你整个的人来偿。”楚思远托着她,“心里腾好位置,一整个拿来装我。” 不归躲不过这样炽烈的眼神,被他抵得几近丢盔弃甲。 “宅子。”楚思远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娘子,你要挑哪一处来添置成新家?” 不归往后靠:“和我挨在一处。” 楚思远起身来,两臂撑在椅子两侧,把她圈在了身下。他想了一会,不由得垂了眼:“你早就想好了。” 不归勾住他腰间的玉佩,仰头看着他:“不着急回西北。让陈涵代替你去,这阵留在长丹,好不好?” 楚思远捞起她抱住,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唯你是命。” 不归摇头,环住他腰背轻声:“我昨夜看着你,忽然想要凤冠霞帔。” 楚思远怔住。 “简素些也没关系。一方红盖头,一壶合卺酒。”她徐徐笑开,叹息一般,“同你缔结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