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烟花有什么好玩的?” “我一年就这一次正大光明!” 他嘿嘿傻笑着摆烟花,摆几个就回头看看她在否:“等一等哈,就快好啦。” 罗沁拉了拉领口:“寒风刺骨的,不在太清宫吃喝赏玩,到这来摆弄,有意思么?” “有意思的没意思的,我可都想和你一一尝试呢。”思鸿喜滋滋地想摆个心阵,然而老天可能看不惯他太秀,冥冥之中将他的另一个克星引了过来。 “哥!你干啥呢?” 思鸿听见这声音险些腿脚一软,身后罗沁已经福身一一行礼:“见过大公子、三公子、冯小姐、箬县主。”她抬眼站定,看见后面还有个小的,微微楞了:“小公子……” 前方五人借着月光看清了地上未完成的心阵烟花,眼神群体交流,而后默契上前,一人顺走一支烟花。 思鸿嚎叫不休,罗沁没理他,走向楚思远,左右回顾了一通,难以置信道:“小公子,殿下没同你一起来?” 楚思远顿了顿:“长姐有应酬,我待她身边是累赘。” “那您就放着她在太清宫?” 他喉一哽,轻声应道:“罗姐姐,那你怎么不陪着呢?” 罗沁手心一冷,又听见他轻说:“我们和她是隔着泾渭分明的界限的。我没办法在人前给她长脸,倒是能添加笑柄,徒留无益,不如自觉走开点呢。” 罗沁惊诧于他此时与往日开朗截然相反的自卑与深沉,刚想反驳,冤家跑过来拉她:“阿沁,你快和我一起把烟花讨回来嘛,这群强盗……” 她下意识地抗拒他的接触,不知怎的,心情竟和楚思远所说的极其相似。 楚思远屈指弹着烟花,阿箬跑去折腾表哥,思平思坤蹲一边研究烟花构造,他无声地打着那琵琶的拍子,自得其乐,又隐晦地自怨自艾。 “小鱼不开心吗?” 他停指,看着身边的女孩,她的杏眼在月光里还是这样温柔,使他不自觉地缓了焦躁:“没有。” 宛妗拿手里的烟花碰碰他的:“真奇怪,今夜陛下大封了你们三个人,可我怎么感觉你们都不开心呢?” “长姐是开心的。”楚思远说着,自己却难过了,自嘲道:“她果真拿我当个傻子呆瓜白痴弟弟看。” 宛妗噗嗤笑了,指着不远处闹个不停的人说:“你说的难道不是思鸿哥么?” 思鸿正在和阿箬挥舞着烟花吵架,罗沁不住劝着也熄不住火。楚思远听了几句幼稚的吵嚷也忍不住轻笑,抬眼一看撞上她的眼睛,楞了一会,缓缓道:“宛妗妹妹,你是个小观音。” 宛妗怔了一会,细瓷般的脸在夜色里红了,语无伦次道:“谁、谁是你妹妹了?” 楚思远笑笑没解释,万般诚恳地再和她道谢:“真的,谢谢你。” “我也没做什么事……” “有的,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陌生人。你不记得了,那对于你来说只是无足挂齿的小事,对我却意义非凡。”楚思远认真道。 “是么?”宛妗脸越发红了,他还来了句更刺激的:“救命之恩,这辈子都无以回报。” 宛妗快要窒息了,生怕他下一句蹦出个什么以身相许,连忙晃着手里的烟花:“额……这个……这个是怎么玩的呢?” 楚思远摸出那点火线:“喏,就是这个,你们都没玩过这些么?她也是这样……” 他想起在回宫的那些路途上,他为了亲近她,自己做了一兜小烟花,夜里放给她看,她大睁着右眼却紧紧捂着耳朵,生怕受那红尘惊扰似的,可眼里的笑意是如何也藏不住的。 忽然满天烟花绽放,楚思远吓了一大跳:“皇宫里……也放吗?” “姑母说,年年除夕都有的,既是过年,也是不归姐姐的生日嘛。” 他仰望着夜空那绚烂的星火花海,看得晕眩。既然年年见过最好最盛的,她为什么还喜欢看他自己做的小把戏? 太清宫外,僻静路上,那宠妃仰首看了一会烟花,美目映照了满天花星,轻轻叹道:“好美啊。” 三步之外是来年准备登金銮的青年,他温声劝这许久不见的小友:“夜寒,娘娘出来久了,陛下见不着要担忧的。” 姚蓉嫣然:“表哥说得也是。”她也想携着婢女转身而去,却犹不死心,笑问:“几年不见,表哥就没什么还想同蓉儿说的?” 姚左牧道:“我今见陛下那样看重爱护娘娘,已经放心了。” “是啊。”她屈指,笑,“陛下十分关照我,好生体贴着呢。” “能见蓉妹得良人,表哥也就安心了。” 她垂了眼,面上是无懈可击的温婉,只在转身的刹那尽数崩塌。 她走向深宫,他走向宫外,前世假义亲真爱侣的支线烟消云散,这一世只剩前朝后宫两处天阙,两条线各自延伸不再相交。 只有一点两世不变的前缘,成了烟花焚过后留下的尾气。 姚蓉缓缓走回太清宫,只见宗帝携众人在宫殿门口看烟花,见她回来当众伸手邀握,她上前将手给他,他和煦笑着为她理了斗篷:“除夕夜冷,小心冻着了。需得如那丫头一般,兜头蒙脸袖手裹得严实的,看着才暖和呢。” 姚蓉轻笑应了声是,一旁戴着毡帽裹在貂裘里的不归道:“舅父总爱取笑我裹得像个蹴鞠。” 她那声音裹在里头显得有些沉闷,但声音包装出了十足的欢喜情绪,于是宗帝开颜,左右也笑开。 可不归仰着头看那盛烈烟火,眼睛安静如漆黑冰蓝的死水,心里不是满的。 她想,人总是十足贪心的,从一点一滴到江河湖海,什么都想揽入怀里。已重获了这样繁盛的风光,还悲悼什么?不满什么?年纪上头了,尽矫情了。 她看向舅父,见他有四妃相伴,再轻轻环顾四周,所见都是拖儿带女的小家庭,人人有伴,或友或爱或亲,俱不孤独,反倒大好日子的自己,竟不知足地生出孤单心。 不归望了一会,前去悄悄与贾元说告退,便拢着手和茹姨离开太清回广梧了。 “小姐……”直漫步到人静处,茹姨才缓缓问道,“陛下抬高你身份是好事,只是,你想摘掉言家姓换成国姓吗?” 不归慢慢地走,每迈三步就轻敲一下宫墙,听此回答道:“我怎会弃父姓?但是舅舅养顾我多年,叫他一声父皇也是使得的。” 茹姨看看烟花不断的夜空:“长公主要是知道了,不知怎么感想……” 不归慢了几步,趁茹姨恍惚走到她并肩处,揽住了她的胳膊,说:“还有您,您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叫您一声茹娘也是使得的。” 茹姨大惊失色:“小姐别胡说了!折煞老奴了!我拿您当女儿疼爱是本分,您要是拿我作养母瞧那是要闹大笑话的!” 不归摇摇头轻叹,环着她胳膊走着,茹姨几次三番想抽出臂膀,不归便引生母的话题,听茹姨絮絮叨叨她以前侍奉易月的事迹,末了才说一句:“不归心里,您与母亲是一体的,您就是我的家人。” 茹姨却是在夜里咽泪了:“小姐,您千万不要怪你母亲,她是真心爱你的,只是……” “我懂,我懂。”不归拍拍她的手,“您别掉眼泪,过年的好日子高兴才是呢。” 宫道走到尽头,前方的园门口转出一群吵吵嚷嚷的少年少女,为首的叫了一声表姐,而后想改口却是过不去。 不归辨认出众人,笑道:“就知道你们结伴出来玩了。”她数了数人头,问宛妗又问思鸿:“思远呢?沁儿呢?” 他二人答都回去了,思鸿背着呼噜呼噜睡着的阿箬,越发苦大仇深。 不归嘱咐了他们回去路上小心,便急忙和茹姨赶回去。 除夕要守岁,各宫都是灯火通明的,虽已夜深,广梧宫里也是人来人往喜气洋洋的,巧手的剪窗花打络子,粗笨的去挂物件。萍儿便打了好些红艳艳的年结,林向架着梯子,一个个拿去挂梧桐上了。 不归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处处焕然一新的模样,连那花猫都被大家裹上了金红交织的棉袄,哄它作个招财猫的样子。 茹姨见状也加入过年的行列,不归进进出出转了几圈,没看到罗沁,便过去问萍儿。 “殿下回来了?”萍儿见到她连忙将手里的大年结给她一个,“殿下系个心愿挂上去?生日又守岁的,挂个大吉祥的。” 不归见一旁树下摆着小案,便随性提笔写了个红纸条折起绑在年结上:“劳你们帮忙挂一下,对了,小公子呢?” 萍儿兴高采烈地高举那年结去给林向,扭头来说:“和罗姐姐在厨房里,厨子们都被赶出来了,八成是要鼓捣什么。” 不归愕然,一瞬心如刀绞,疼痛先蔓上来了。她转身便往小厨房而去,步伐踩在剪子上似的。 魂不守舍地来到那厨房外,她挥手赶走蹲着守门的掌勺大厨们,厨房门内不设锁,她轻轻扒开一条门缝往里看去,呆了半晌。 楚思远正忙碌着,转身拿个花椒时忽然看见一角红袖,吓得食材一抖,掉到了卖力鼓捣送风管生灶火的罗沁头上。 远、罗:“……” 不归看着这两人一个脸沾面花,一个头顶花椒的狼狈样,轻声问:“我能帮什么忙?” 楚思远手握一个木铲,戳在砧板上,慌不择路地说:“你坐着就好!” 不归便整了一下楚思远对面的大桌,二话不说坐了上去,两手按着桌面两脚吊在空中,一身红衣坐在除夕的一大堆点心里,无意地成了待投喂的秀色大餐。 楚思远怔怔地盯了她一会,一旁罗沁叫道:“糊了!”他这才手忙脚乱地去翻金黄脆嫩的烧饼,挥舞起了木铲。 不归看了他们一会,侧首悄悄去拭眼角的水,心绪还未平复,那烧饼已摆在了面前。 他局促地擦擦手:“你今日生辰,我没什么能送的。你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我也不晓得你还喜不喜欢这个……” 她叉起一块送进嘴里,雁湾小镇的烧饼与口中的有用料的不同,她咬开酥脆麦面后满口松软香甜,视线骤然就朦胧了。 吞咽下去,仿佛还有一股焦炭鲠喉的涩然煎熬感。 是那千个日夜神魂颠倒遍寻不得的味道。 “喜欢、怎么不喜欢?以后……年年生辰、年年除夕……你都……你都做给阿姐吃,可以么?” 请你每一年都赠我一盘金黄烧饼。 切莫、切莫中止啊。 第一卷 青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