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刚运动完, 穿着背心,额际有汗意, 手里还抱着颗篮球。 是不是上次那颗? 杨果盯着篮球出神。 老严送给徐观一个白眼, “玩得开心?让我这老头子守一下午,早该你来换班了。” “这不就来请您吃饭赔罪了。”徐观爽朗笑着,看到杨果,补充道:“学妹一起?” 随着升上大二后繁重的学业, 学生们逐渐熟悉环境后也就逐渐变滑溜,晨跑时管起来困难,甚至都难得组织起来,校报的晨跑惯性就只安排在第一年。 徐观平日里很忙,不常来办公室, 加之杨果自己也忙,回到学校除了在奶茶店那回,她才第二次见到他。 她刚张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老严已经迅速拿了桌上的公文包起身:“也不让你破费, 小肠陈啊。” 说着话, 老严已经走到门口,拿出钥匙准备锁门了。徐观扯着自己身上的背心, 耸肩, 也无所谓打扮,领了二人前往后街。 一路上自然少不了打招呼的人,要么跟老严礼貌问好, 要么冲徐观眨眼挥手,杨果就像个隐形人,默默扯着书包带子跟在后边。 期间路过男生宿舍,有个梳着背头的男生又扬声喊道:“阿观!” “巧了。”徐观说完,略停下步子,将手里的篮球往那边一抛,傍晚夏风鼓荡进宽敞的运动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流畅。 “高扬,接好啊!” 男生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穿着西装,被徐观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狼狈,勉强接住了篮球,他有些恼怒地往这边看,“嘛呢!自己的球自己拿!” 徐观只是头也不回地扬手道:“谢了兄弟!” 杨果认出男生是单高扬,摄影协会的会长。想起前不久艾玛诗说过的,社会精英阶层的油腻模样,她虽然觉得不好,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单高扬远远看了他们一眼,回身进了宿舍楼。 杨果偏头,突然觉得有点怪,一时又说不上来。 林荫道旁的杨柳树下,火红的朱槿静静旁观象牙塔里的现在未来。 徐观彼时只觉得,这个女生挺沉默,沉默的人,内心想法往往更多。 小肠陈的店面一如既往的低调,学生们来来往往,大多提着打包盒就走。撩开门口的塑料珠帘,角落里剩几个位置,三人走过去坐下,来招呼的店员看到杨果。 他惊讶挑眉:“哟,还没吃够呢。” 杨果首先感到心中一滞,没想到北京人如此“直爽”,还真就毫不介意地将她打工的事实给抛了出来。 她瞄了眼徐观的脸色,对方没什么特别反应,手掌在桌下握紧又松开,终于还是接口道:“啊,今天有人请客,顺便就来照顾下生意嘛。” 还好正值用餐高峰,店员没空扯许多,很快就走开了。 不知徐观有没有在意到女生的小情绪,反正老严是不会注意的,他取下眼镜仔细放进包里,一边还要接了店员的话说:“没想到啊。” 杨果心跳再次凝滞一瞬,没想好说辞,就听老严继续道:“我记得小杨同学是外地人,没想到还爱吃卤煮。” 杨果:“……” 杨果松了一口气。 是她想多了,还以为就能知道她在这儿打工。 徐观说:“卤煮方便啊,还算个北京标志。” 猪小肠和猪肺煮好后切段儿切片,软烂烂泡在深色卤汤里,辣椒油在表面浮着,飘出深浓的脂香,香菜的边沿浸了汁儿,一筷子夹下去,裹着极入味的猪杂和豆腐泡送进嘴里,酥软香辣。 杨果确实已经吃腻了,她带着小心思,特意每周都选饭点值班,虽然累点,但是管饭,还能多出十块钱时薪。 员工餐自然也就是卤煮,连续两三周这么吃下来,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香菜,一点食欲都无。 老严稀里哗啦吃完一碗,招手叫来服务员:“再来一碗,汤里加饼。” 徐观说:“你怎么回事。” 老严拍得桌面啪啪响:“我就爱这么吃!” 杨果不想吃,只好加入他们的话题,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徐观手里捏着块饼,对她说:“新烙的饼不好直接丢进去煮,就这么浇上老汤汁儿,嚼头足。” 他的手很大,指骨分明,看起来很有力。 杨果看了会儿,觉得耳根发烫,敛下眼盯着碗,声音有点小:“我也,喜欢这样吃。” 对面的少年轻笑出声。 “我以为你清楚呢。”他说。 你在这里打工,我还以为你清楚呢。 他真的很聪明,杨果想。 她一时手滑,筷子落下,又着急忙慌地去捡,手肘撞到桌沿,闷闷的钝痛感,也咬牙忍住没叫出来。 徐观就坐在对面笑。 太尴尬了,重新坐好,杨果脸已经红透,拿手不住掩饰性地摸着刘海。 好在店员及时过来,给老严送上新的一碗卤煮。 但他眼睛又往杨果这边瞟,来了句:“看看,吃了两三周了,还是吃腻了。” 杨果真恨不得拿烙饼堵上他的嘴。 老严终于意识到一些不对,跟杨果说:“你们挺熟,小杨同学很常来啊?” 店员开口道:“她跟这儿打……” 徐观截了他的话道:“打包一杯豆浆,麻烦了。” 于是店员又走了。 徐观放下筷子,开始擦嘴,对老严说:“快吃,我还有点事。” 老严拿筷子不满敲碗:“说好的请客,就这啊?” 杨果觉得好笑,平日里严肃古板的校报主任私下原来是这样的,竟然带点老顽童的感觉。 而徐观跟他坐在一起,缩着长腿笑得开心,有股子与生俱来的气质,自然而然感染身边的人,什么都变得轻松惬意。 那话怎么说的,哦,跟情商高的人在一起,你会随时都觉得舒服。 老严虽然不满,但两个人都赶着离开似的,很快收拾好东西站着等他,好好吃顿晚饭,活生生两个高个儿就在旁边站着盯着你,也不说催,实则最难受,哪还能吃下去,只得放下筷子。 出去了,老严越想越气,拿公文包去打徐观,就是个子矮了点,只能砸到背。 徐观灵活地扭身躲开,大笑着说:“诶,诶!老严!为人师表,这么多人呢。” 周围经过的人本来没在意,也因为他这话看过来了。 老严觉得自己心脏病都要被气出来,又拿他没办法,再不理他,虎着脸甩着公文包走了。 他一走,就只剩杨果和徐观两个人了。 徐观摸摸后脑勺,说:“送你回宿舍?” 此时刚过六点,天还大亮着,就是日光失去热度,有傍晚清风。杨果抿抿唇,问他:“你待会儿有事吗?” 徐观又笑了,“没有啊,你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 这话也就为了哄着老严赶紧走,他看出来她在那里打工,也看出来她不愿意这事儿就这么暴露出来,当着校报长辈的面。 傍晚是浅淡的微蓝色,风吹过少年耳际微长的头发,鬓边修剪得很干净。 一惯体贴,一惯温柔。 “谢谢。”杨果说:“请你喝奶茶。” 也算刚帮过她个小忙,徐观接受她的谢意,两人进到奶茶店,杨果隔着人群与熊雅素打了招呼。 熊雅素正忙着,看见她和徐观一起来,记得杨果说过自己是校报的,也没多在意,一巴掌拍上学弟的屁股让他来点单。 杨果说:“要一杯寒天爱玉,多冰。” 徐观转头看她一眼,习惯性说:“少喝点冰的。” 杨果借着从包里拿钱的动作偏过头,嘴角忍不住勾出笑来。 学弟说:“只要一杯?” 杨果又将头转回来看向徐观。 他会喜欢喝什么?要让她猜的话,也许是…… “柠檬水,半糖。” 猜对了。 留言墙下的座位空出来,杨果拿了小票坐下,下意识又抬眼看了看头顶上方的墙面。 过去两三周,已经快要被各色贴纸占满了。 左上角最高处那张粉色的,已经被不知道谁用其他颜色盖住了,杨果坐着,看不清晰。 徐观好像没在意她的动作,见女生坐下了也不说话,便先找话题:“是你一直负责周四下午的值班吗?” 杨果回神,说:“嗯,这学期周四下午没课,老严就叫我去。” “下周他出差。”徐观冲杨果眨眼,“之后他回来,也不会再来了。” 杨果愣了愣,“为什么?” 徐观说:“你不想啊,有事没事都得坐一下午,没有领导,闲着就可以做自己的。” 这么说来倒也是,但杨果没有先想到可以利用这时间复习预习,反而飘到另一个点,“那之后,是你来值班吗?” “是我啊。”徐观说完,听熊雅素叫他们,起身去拿奶茶。 少年身量很高,在一群学生里突出着,篮球背心后面写着数字17,XG。 他拿着两杯饮料回来,杨果已在心里想好几个话题,将才开口说了个字,徐观的手机响了。 “妈?” 他接起来听了会儿,眉心蹙起。 这是杨果第一次见他皱眉,她心里也不觉跟着紧了紧。 徐观拿着手机嗯了声,说:“那我请个假,今天就回家。” “你别着急,等我回来。” 挂掉电话,徐观眉心也没松,但还记得杨果被打断的话,问她:“你想说什么?” “啊。”杨果双手捧着杯子,点单时没改过,还是多冰,寒气沁出来,手心很凉。 “我想着还有作业没做完呢,正巧你有事,先走。” 徐观点点头,将手里的柠檬水拿着,走到门口,回身跟杨果挥手道别,“杨果,再见。” 然后往右边走,步子有点急。 杨果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轻轻说:“下周见。” 新的一周,摄影协会的招新进入尾声。 报名的人非常多,他们把招新时间拉得很长,前一两周都是填报名表,在网站上传作品,如果有的话。杨果自然没什么作品,艾玛诗建议她就拿手机随便拍拍,要是需要,也可以利用她的人脉找个谁,借个相机,甚至于借个作品什么的。 “姐妹的人脉就是你的人脉,随便用!”艾玛诗坐在床上敷面膜,拍着胸脯放出豪言。 然后被杨果礼貌拒绝。 听说想进摄影协会也是个难事儿,虽说大部分人冲着凑热闹去,但其中也不乏真正的业余爱好者,谈论起胶卷镜头一套一套,人家要选,自然是先选这样的。 而剩下的人呢,会有一些分属摄影协会的小部门,把进不去主部的分走,至于内里到底什么光景,也只有进去的人才知道了。 赵文琪在涂指甲油,也许用的产品很好,没有刺鼻,寝室里反而弥漫着花香。她千娇百媚地打开手机摄像头,录个小视频给她的吉他社社长发过去,一边跟杨果说:“有个什么叫LongShot的部门,你可千万别去,我听我家那头猪说啊,那就是个披着摄影的皮搞联谊的傻逼社团。” 杨果正在浏览摄影协会的网页,闻言往下划拉,看见招新公告的最下方,有很多字体小小logo却花里胡哨的社团名字。 她已经把表格提上去两周了,还没消息。自己当然不想进那些下属的小社团,但没有作品,也没有什么出彩的点,人家又凭什么在茫茫表格里选中她呢。 这么想着,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是摄影协会发来的,但又不是真的摄影协会,只说恭喜她通过审核,进入了“数码精灵”社团。 数码精灵……杨果在大片logo中找了好半天,终于看见角落处一只小小的彩色皮卡丘,下面也是彩色的字,写着数码精灵。 她默了默,没觉出什么开心,问赵文琪:“这个你听过吗?” 赵文琪探身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发出连串爆笑,逗得另外两个姑娘也跟过来看,最后一齐喘着气说:“没听过啊。” 手机又连续震动起来,那头一口气发来好几条短信。 “嘀嘀嘀——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over!” “请统一回答格式——copythat!” “本周五社团将组织新成员首次聚餐,费用由社长全包,请务必参与!” “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over!” 杨果:“……” 怎么看起来脑残兮兮的。 她随意回复后,丢下手机就去洗澡了。 回来的时候,艾玛诗拍着她床边裹了防撞泡沫的栏杆发出闷响,抱怨道:“你手机搞我床震!快看看谁呀!” 杨果疑惑地拿起手机,上面是同一个连串陌生号码。 正想拉进黑名单,又打过来了。 “我靠接了接了!” “快说话呀你!好不容易来个妹子,可不能让她跑了!” 杨果说:“……你好,请问是?” 那头才安静下来,片刻后响起一个略显浑厚的男声:“诶,您好您好,您……吃了吗?” 那头响起劈里啪啦的一阵混响,似乎有人在骂什么,又有□□相撞的闷响。 杨果拿下手机看了看,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她维持着最后的礼貌和耐心,再次问了句:“请问是哪位?” 对方终于再次安静,男声说:“啊不好意思,咱们这儿是数码精灵,刚给您发短信来着。” 杨果说:“嗯,我已经回复过了,没收到短信吗?” “不是不是,就那什么,咱们不是说周五聚餐么,大家都会到,都会到,您看看有没有时间?” 周五的话,杨果想了想,班表好像是空白,于是回道:“应该可以去。” 又乱七八糟说了几句,她被对方一口一个您叫得起鸡皮疙瘩,很快便找理由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寝室熄了灯,姑娘们又开始夜聊。 杨果静静听着,拿出手机在校内网搜了搜数码精灵。 果不其然什么也没搜到。 她叹了口气,调出余额,看着就快要接近目标的存款,觉得还不如早放弃那点儿可有可无的自尊心,一开始就让艾玛诗帮忙,也许现在就是摄影协会本部直接通知她了。 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社团,挂在摄影协会旗下,有活动的话会不会也一起呢? 她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傻。 怎么可能。 但是或许,或许可以问问知道的人? 她关掉手机,睁着眼睛在心里捋过一遍这周的安排。 明天去贡茶,后天去小肠陈,国际经济贸易那门课的小论文该交了,校报……校报暂时还没什么事,只需要周四的时候,她去值班。 对面坐着的戴着老花镜的中年主任,会换成另一个人,身上带有松木林气味的男生。 姑娘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渐熄,月色从未拉拢的窗帘缝透进一线光,看起来很清。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杨果昨夜赶昨夜到凌晨,中午不小心贪了个午觉,起得晚了,到办公室的时候,徐观已经坐了好半天。 她喘着气,艰难地咽口水:“抱歉,我迟到了。” “你不来都行。”徐观无所谓地耸肩,“最近没什么事,老严也不在。” 杨果默了默,坐到桌前打开电脑,QQ群果然一片安静。 “那不行。”她说。 徐观闻言抬头看了看她,说:“你不知道这周校报停更一期?” 杨果顿住,调出群里的公告,这才看见。这周太忙了,忙到头昏脑胀,一时竟然没注意。 “抱歉,没注意通知。”她说。 徐观抻腰,放缓声音懒洋洋地说:“大二这么忙吗?” 他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也许上回在奶茶店听到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杨果抿着唇,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在打工攒钱,想买相机。” 提到这个,徐观果然来了点兴趣,看着她问:“你喜欢摄影?” 杨果点头:“我进了摄影协会的分部。” 徐观就问:“哪个啊。” 杨果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还是回答道:“数码精灵。” “数码精灵?”徐观摸了摸嘴唇,说:“没听过,怎么不进本部?” 他问得随意,不会让人尴尬,杨果说:“因为一点基础也没有。” 徐观似乎有点意外,他靠上椅背,摸了摸耳垂,“你可以找我啊。” 这语气太自然了,似乎他们就已经是这样可以随便找对方帮忙的关系。 杨果一时怔愣。 “上周宿舍楼下的男生还记得吗,他就是摄影协会的会长单高扬。” 顶上风扇呼呼转动,徐观带了自己的电脑,沉重的苹果pro,半张脸被挡在银色的机身后。 他说着,想起什么,挑起眉问:“你不会以为摄影协会招新就只能在网页填表报名?” 杨果手下无意识抠着桌面的文件纸,说:“那不然……?” “你问我啊。”徐观笑起来,“你怎么回事,我这么好的资源都不利用?” 他在调侃她。 杨果耳朵又开始发烫,她打开书包,一只手在里面乱摸,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最后拿出支笔,摘开笔帽,胡乱在空白的A4纸上画圈。 都忘记接话。 她没接话,徐观也不介意,又随意说起来:“不过分部也没什么,平时的活动想参加也可以参加,毕竟会长副会长,都跟这儿呆着呢。”他也拿了支笔,笔身在修长指尖灵活转动,最后停住,笔尖冲着额头点了点。 “嗯。”杨果垂着眼睛,继续盯着面前的纸页。 徐观没再说话,在键盘上劈里啪啦敲着什么。过了会儿,杨果开口道:“都会有些什么活动?” 键盘声停住,徐观又拿起笔转,“好玩的话,那就是参加比赛,出外景,或者去外地采风,不过这样的算大型活动,需要准备很多。小型的呢,就是协会内部之间的比赛,举办的讲座和学习小组之类。” “你们都去过哪里采风?”杨果问。 “去年,是去柬埔寨,吴哥窟嘛,单高扬的照片还拿了个小奖。今年去哪里,还没想好。”徐观说。 杨果知道的,她一直从论坛关注他,去年摄影协会去柬埔寨,说是副会长自己出钱,费用全包,引得不少帖子疯狂羡慕,把会长作品得奖的消息都给压下去了。 她记得那可不是个小奖项。 但徐观说得很漫不经心,笔尖敲着额头,眼睛在看面前电脑,似乎也不是故意贬低。 就是自然而然,打心底里觉得这些不算什么。 徐家的孩子,天之骄子。 而她是单亲家庭,母亲是个普通的小公务员,深切期望着唯一的女儿能按部就班,不丢脸面地过完这平凡一生。 她又沉默下去。 其实有什么所谓,他们只是在同一部门,互相识得名字的校友而已。 自己居然就能想到这么远,杨果觉得蠢,清清嗓子,说:“已经很厉害了。” 徐观笑道:“是啊,那可是我兄弟。小奖,也很厉害了。” 女生又低下头,这回倒是真的拿了教材出来,开始学习。 头顶风扇呼呼转动着,九月的蝉鸣依旧炽盛,谁也没说要开空调。她坐在对面认真做事,耳朵微微发红。 次日晚上,杨果准时赶到校门外的印度餐厅,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人,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那晚的陌生号码打过去。 还是那个浑厚的男声,“学妹你到了吗?我们就等你来点菜呢。” 杨果顿了顿,发现了问题:“你们已经进去了?”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扯着嗓门说:“对啊,你找得到不?找不到学长来接你昂。” 杨果:“……不用了,我马上到。” 她走进餐厅,四处望了望,因为周末,人很多,望了半天,她不禁再次感到这个部门的离谱。 都没交换过照片,难道不该先在门口互相认识一下吗? 正感到有些烦躁,角落处的屏风里转出来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那步子踏得生风,让杨果立时就注意到了。 汉子似乎没注意到她,毫不停留地往门口去了,经过时杨果试探性地招手,喊了句:“数码精灵?” “!”汉子停下脚步,还没看清眼前的人,脱口而出:“皮卡丘!” 杨果:“……你好,社长。” 社长领着杨果到屏风后坐下,除了他们只有一个普通男生,戴着眼镜,头发蓬乱。 杨果礼貌问好,接着三人面对面坐了会儿,气氛略微尴尬,两个男生招手叫服务员。 “那个……”杨果开口。 社长立刻停下手,“学妹咋滴了?” 杨果说:“我们不用等其他社员吗?” 相宏亮开始挠头。 一旁坐着的男生推推眼镜,声音里带了尴尬:“我们,到齐了啊。” 杨果简直不想再呆下去。 男生清清嗓子,开始自我介绍缓解尴尬。 社长名叫相宏亮,他叫白承福,这个社团从去年建立以来,其实也抢到过不少主部分下来的新人,但不知怎么回事,总呆不久,到了今年,也还是初初创立时的兄弟俩。 相宏亮看起来有点儿凶神恶煞,但杨果知道他为了不把自己吓走已经尽力了。 因着吃饭时这人不断找话题,杨果说得少,他就扯自己,连带着白承福一道,两人什么专业宿舍几楼家乡哪里家里几口人几里地都倒得一清二楚。 材料工程,京大出名的和尚专业,难怪这样。 他显得笨拙,但也真诚。 杨果放下了起初的复杂心情和些许偏见,开始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等吃完饭,两人又闹着说总之明天休息,非要带着杨果去他们的活动室,来到摄影协会主部,杨果惊讶地扬眉:“在这里吗?” 相宏亮不好意思地笑了,朝大楼尽头处,挨着厕所的小房间一指:“那儿呢。” 这栋楼前三层就是供给社团做办公室的,校报在三楼,杨果从前每次来,都一直以为那里是个什么储藏室或者保洁阿姨工作间。 但没想到进去一看,也还行。三面墙上挂满摄影作品,有风景也有人像。 白承福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奖杯,银色的杯身亮岑岑,一看就是常被人摩挲,他表情里带了骄傲,“这是我高中时候拿的奖。” “去去!”相宏亮损他:“一个高中不知道哪个旮旯儿的破奖杯也值得说?学妹我给你看看我的昂……” 说着就要去拿。 他挺兴奋,杨果不好制止,但白承福就不依了,大声回怼,要在女生面前维护自己的尊严。 俩人就这么幼稚地吵了起来。 外头走道上传来说话声,他们没关门,杨果被吵得头疼,往外退了两步,听到很熟悉的声音。 “今年的采风,要么就在周边?”这声音是徐观。 杨果探头往外望去,靠近大门的楼梯口走出来两个人,徐观走在前面,后面的人她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是单高扬。 “徐大少爷这是怎么了,还是跟去年似的搞个出国游呗。” 杨果听着这话,感到一些阴阳怪气,但徐观没什么反应,还是挂着笑,说:“过段时间不是还得请Peter来协会讲座吗,大动作搞多了,老严该说我影响别人学习了。” 杨果探头正听着,身后传来巨响,回头一看,数码精灵这边的两个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白承福用手臂圈住相宏亮粗壮的脖子,憋红了脸,看起来是想来个什么大动作,可惜身材瘦若,眼镜都歪了也没对敌人造成实质性伤害,相宏亮只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臂,就让他动弹不得。 他们脚边落了个大包,想来就是那声巨响的出处。 快走出门口的两人听到动静,往这边看。 徐观应该视力不错,一眼就看到半个身子都在外面的女生,于是就走过来,一边喊她的名字:“杨果?” 单高扬跟在后面,等看见敞开的门里得光景,嘴角泄出一些嘲讽的笑。 门里的三人一霎都很狼狈,相宏亮捏着白承福细瘦的手臂将人推开,挠着头问好:“两位会长好。” 他们自然认识这两人,但单高扬肯定就没印象,问徐观道:“认识的?”杨果听来,声音里也带着嘲弄。 相宏亮卡了卡,有些尴尬,不过还是介绍说他们是分部,自创的数码摄影社团。 徐观摊手:“这不是咱部门的人吗,当然认识。”他又看向杨果,补充道:“还有这位学妹,校报的,老严可喜欢她了。” 他回应了相宏亮的问好,嘴角含着笑,“这么晚了,还有活动?” 寥寥数语,气氛又变得自然起来。 杨果说:“没,我今天刚入社,他们给我接风。” 徐观点头,像是根本没注意这空荡荡的小房间里一点儿接风的痕迹都没有,只说:“那你们好好玩。” 白承福终于把气喘匀了,此时方才开口:“会长!” 徐观要离开的步子停住,耐心地问:“怎么了?” 白承福说:“过段时间那个讲座,说要请Peter,是真的吗?” 徐观点了头,白承福和相宏亮对视一瞬,俱都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大声说:“会长牛逼!” 杨果并不知道Peter是谁,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摄影界的大人物。 徐观环住单高扬的脖子,笑眯眯说:“还是咱们会长的功劳,前几天专门跑去纽约请的人呢。” 相宏亮开始跟徐观聊起来,其中夹杂不少英文术语,杨果都没听懂。 她只注意到单高扬被徐观拉出来受夸,却也没见多开心,脸上在笑,眼镜后的眼神却显得沉。 说到兴趣,相宏亮他们也就快把杨果忘了,亦步亦趋跟着两位会长往外走,期间一直缠着徐观说了许多。 徐观都一一回应,也抛出话头让这对话进行得顺利。 杨果渐渐落到后面,身边跟着同样有些被忽略的单高扬。 她看着前头的人,少年走中间,身形颀长,脖子后面挂着根绳,好像一直戴着。 他的发尾也长,黑色细碎,掩去一些皮肤,要是修剪干净,露出来会很爽朗。 更贴他的气质。 夜里的校园里还有不少人,抱着书本牵着手,与隐约淡去的蝉鸣一道,慢慢享受大好青春。 杨果盯着徐观的背影出了神,也没在意单高扬,后者却突然跟她搭话。 “你叫杨果?” 这还有问的必要吗,她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点头。 单高扬突然笑了一声。 杨果敏感觉出这笑里不太友好的意味,转头看他。 “你是哪个院的?”他问。 杨果不太想回答,还是说:“经管院。” “哦,”单高扬拉长声音,又说:“这不巧了。汤蕊认识吗?你们一个院的学姐。” 杨果不再掩饰皱起的眉,直勾勾看回去,眼神有点沉,“不认识。” “不认识?”单高扬移开眼神,对前方回头的徐观露出微笑,一边还在跟她说话:“校花啊,想搞摄影,处在什么环境,当然就要对环境进行适当了解。” 已经走到女生宿舍楼,那边也许是已经聊得差不多,徐观回身招呼单高扬:“走了。” “哎。”单高扬应声,撇下杨果往前走。 徐观对杨果挥挥手:“是这栋?上去。” 杨果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回身,对着单高扬说:“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然后站住,看着对方静静等待回应。 徐观有点疑惑,就问:“怎么了?” 单高扬突然笑出来,勾住徐观的脖子,“没什么啊,跟学妹讨论下摄影。” 这时他的神色里,已全然没有之前的怪异,只剩下与所有大学男生相差无几的轻松明亮。 徐观对杨果点点头,再次挥手,转身走了。 夜风里传来男生们笑闹的尾音,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杨果站在原地,默默盯了单高扬的背影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合一了,祝食用愉快。 本章下24h留言有红包哈,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