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晏隽皱眉,把苏七七挡在他面前的手拿下去,柔软的触感让他既眷恋又抗拒。 “苏七七,你想做什么?” 苏七七没说话,固执的看着晏隽的衣领。 他的衣领绣了一支海棠,海棠艳丽,光芒四射。 她轻轻的踮起脚尖,温软唇瓣相触,眼睛半闭着,黑鸦鸦的睫羽不停地颤着。 半晌离开晏隽,低下了头。 苏七七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 晏隽生来就是被赐予者,被赐予生命,被赐予能力,被赐予一切他都不是很想拥有的东西。 他生来就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了,他被送到地窖的时候,也不过四个月大,地窖很冷,他手里还抓着母亲塞进去的一块玉。 再之后就是被养父收养了。 养父对他并不算好,尤其是看着他和母亲相似的地方便会亲吻他,他不喜欢,想挣扎,但是会被毒打。 养父因为大祭司被缠坏了身体,总是半夜发疯,所以小时候他的背总是有着很多或深或浅的鞭痕。 不过他并不在意。 他不关心为什么养父总是半夜发疯,也不关心养父和大祭司是什么关系,甚至大祭司的孩子银铃般的笑声都让他觉得无趣。 他觉得世界都特别没意思。 但他不想一直被动的被赐予,他决定做一个赐予者。 他置身事外,冷漠的面向世俗,俯视人世间所有的爱欲和悲狂,怀着慈悲和造物的激情看着别人的命运因为自己而改变。 被赐予的第一个人是他的养父,既然养父那么不喜欢大祭司,却还是被强迫,那么他是很痛苦的。 他赐予养父极乐。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晏隽觉得自己很善良。 养父死时圆睁的眼睛,放大的瞳孔都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养父都开心的都说不出话了。 唯一苦恼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是他给了养父新的希望,每个人都觉得他是在胡说,毕竟他才七岁,没有人相信他是杀了养父的人。 只有小祭司相信。 小祭司比他大两岁,长了和她母亲一样的狼眼,认真的看着他的时候会让他觉得很兴奋,但是他没有因为兴奋而赐予她什么。 小祭司想要得到他。 晏隽无奈又悲悯,他是赐予者,他要赐予别人不同的命运,他怎么可能被她得到呢? 养父死前就给他喂了解药,所以他没有受蛊虫影响,很清醒的看着小祭司在自己面前做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看着她轻瞥的眼角,毫不掩饰的狂热。 晏隽知道,她和自己一样狂热的想要赐予别人,并且不希望被别人赐予。 但是他们没有达成共识,所以小祭司成了他的第二个被赐予者。 事后大祭司也没有发现异常,他觉得南疆没意思,就到了楚朝。 楚朝他很熟悉,或者说,他从小到大带在身边的玉佩很熟悉。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着急去认亲,他在一次帮助老奶奶治好了多年的腿疾之后,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忍住了自己破坏美好的冲动。 晏隽觉得,这样的赐予也不错。 可是想想,这样太慢了,不如让世界一起狂欢。 …… 晏隽没什么感觉,淡淡低下视线。 “苏七七,你没去找祁羽?”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醒,眼里一丝余光都没有分出来,专注而认真的看着苏七七的发丝。 烛光微弱照在苏七七柔软的脊骨,被她的动作带出斑驳的光影,发丝将烛光扯断,露出一截窒息的晦暗。 苏七七怔怔的看着晏隽的衣领,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子俊,我是为你而来。” 晏隽扯了扯嘴角,眼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闪过,仔细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坐下等灸和回来。” 苏七七很委屈,那种无法用语言说出来的委屈,原本在现代,同样没有人关心,但她从来不觉得孤独。 可是在古代举目无亲,却好像无时无刻不被孤独包裹。 她执拗的看着晏隽,“我真的是为你而来的。” 晏隽轻嗤一声,没吭声。 苏七七脑子烧的混混沉沉,一半是赌气,一半是仗着自己是个病号,和晏隽杠上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对上晏隽清清楚楚的视线,努力踮起脚尖要和晏隽平视,“要你爱我。” 晏隽看着她的目光变了意味,一声不吭的看着苏七七的侧颈,白细柔腻的皮肤让他想要将手伸出去扼住。 他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她。 很多机会。 事实上苏七七也不是那么重要,在他的计划里面,苏七七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和这个计划没什么关系。 但是每次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他都觉得还可以再等等。 至于到底在等什么,为什么要等,他不知道,也没有太多去追究的心思。 也懒得追究。 总归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向来懒得搭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要说有什么,大概就是他对她还是有些好奇的,好奇她周围会偶尔出现的波动,还……好奇她的目的。 他觉得没意思,送了送扶着苏七七的手,声音因为沙哑而显得失真,随口应道:“好。” 苏七七懵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你才不爱我”,下一刻她却因为身体没了支撑而扑进晏隽怀里。 “我冷。”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对上晏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她的影子,只有一簇微弱的烛火。 她觉得委屈,下一刻眼泪就嗒嗒的往下掉。 晏隽第一次见到苏七七这种哭法,不顾形象不顾面子的嚎啕大哭,活像是他上辈子欠了她几千几百万两银子一样。 “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你都不哄我!” “你刚刚还凶我!” “……” 苏七七还嘟囔着什么,晏隽没太仔细听,他一直看着那簇烛火,一直到苏七七混着抽泣声的声音越来越小,扒拉着他的袖子擦了不知道多少眼泪鼻涕之后快睡着了,才收回目光。 “去床上睡觉。” 苏七七松开扯着他衣袖的手,迷迷瞪瞪半摇半晃的往床边走。 晏隽看不过去了,提溜着她的衣后领,把她放床上,又把被子拉开盖在她身上。 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她。 苏七七长了一副理所应当被怜爱的模样。 晏隽手探上苏七七的脸,和想象中一样白皙柔软,隐隐能闻到些香味,分辨不出其中的香料到底掺了些什么花香,只是觉得沁人心脾。 她温怜面庞总是这么娇弱,像是不能经受风吹雨打的花朵,但凡受到伤害,她就憔悴,甚至死亡。 晏隽又看了一会儿,打算拉下她拽着自己的手,却被抱的更紧了。 “……” 苏七七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眼里满是控诉,“你刚刚还说爱我的,我病了!” 晏隽抿唇,“那你多休息。” 苏七七没控制住,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流,视线模糊,完全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也不顾及姿态,拿着晏隽的袖子盖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要!我要你给我讲故事!” 讲故事? 晏隽皱眉,从来没有接受过父母给予的宠爱,从来不懂爱是什么,他对世间情爱都嗤之以鼻。 如果爱就是苏七七这样的话,晏隽觉得,他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不会爱上任何人。 也说不出来什么原因,可能就是单纯的这样觉得。 “故事是什么?” 他看着苏七七的发顶,烛光微弱在发着最后一点光亮,怀着盛大的恩泽为两个人照亮,像是在慈悲着什么。 “民间传言,”苏七七嘟囔着,紧接着换了一个说法,“话本。” 晏隽有一瞬间的僵硬,片刻抽回了盖在苏七七脸上的袖子,“没看过。” 苏七七坐起来,双臂抱着膝盖,下巴磕在上面,目光飘忽不知道在看什么,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头发几乎盖住了她整个人,瘦弱纤怜模样几乎让晏隽想要伸手。 “你不爱我。” 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反往常的固执。 “你一点都不爱我。” “你还要利用我,你还要扒了我的皮。” “我不能回家。” “你还不爱我。” “我也不爱你了。” “……” “我想吃烧烤火锅麻辣烫。” “我不想睡觉。” “我好冷。” “我想要空调。” “……” “我不想呆在这儿。” “我想回家。” “……” 晏隽静静地站在一边听着,既不出声,也不动作。 苏七七一个人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困得不行的时候,才不再说话了,揉了揉眼睛,也没抬头,没躺下去,就这样睡着了。 晏隽原本是听着苏七七说话的,她说着他很多听不懂的话,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抱怨他。 绕了几绕之后,最后听进去的只有一句话—— “我想回家。” 在晏隽心里,他是没有家的。 而苏七七的家,应该是将军府。 于是晏隽等了一会儿,想了想,用被子把苏七七卷起来,从偏殿飞了出去。 到达将军府后,把苏七七放在床上,给灸和传了消息,让她在宫里易容成苏七七的样子,防止被宫里的人发现。 …… 第二天早上醒来,苏七七揉了揉头发,坐起身来,又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地方,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自己真的回到了将军府。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清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