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吸血鬼三十一
不过, 肖辞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他就被一根天外飞来的粉笔头砸中, 附带一句来自讲台的威严怒吼, “肖辞!” 裹挟老师余威与笔灰的粉笔把肖辞上扬的嘴角砸塌了一半, 却砸不下他荡漾的心。 肖辞态度端正地转回去了,脑袋却开始脑补起这样那样的事情, 他琢磨着想,下节课是体育课,他可以申请室内篮球,这样谈衣就也能参加了。 与肖辞旋转跳跃的开心不同, 沐之弦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 在看到谈衣与肖辞默契眨眼的那一刻,绑着他心脏的那颗石头像忽然脱了缰, 开始不断地往下加速坠落,他的心脏不堪重负, 好像就要被这么直直拖入压抑而深重的湖底。 猝不及防地, 沐之弦又想到了前几天晚上做的梦, 他竟然梦到了……他的手倏地用力, 手上的黑笔发出细微的“咔嚓”一响。 谈衣对旁边人的心潮涌动一无所觉, 还在翻来覆去地找课本。他把桌上乱糟糟堆着的作业本一本本地拿起, 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于是, 他又开始在课桌里挨把挨把地找。可惜他上天入地地搜罗了半天, 也没发现数学书的半个倩影。 然而, 谈衣不放弃,还勤勤恳恳地找来找去,越找越投入,最后差点要把自己整颗脑袋都钻进课桌里。 沐之弦冷眼看着谈衣的举动,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像个笑话,冷冷“哼”了一声,就不再看他了。 沐之弦这声哼成功唤醒了沉迷找书的谈衣,他慢慢把脑袋探出来,在老师讲课的死角偷偷暗示地说,“沐之弦,我没有带书。” 沐之弦高贵冷艳地端坐着,没有反应。 地中海老师上课讲究身体力行,讲着讲着,他就脱离了讲台,在学生中间缓缓踱起了步,眼看就要踱到谈衣旁边。 谈衣还记得上次没带书后倔强瞪空气,结果被狠批了一顿的班级先例,眼看老师就要来了,他紧张起来,只能明示:“沐之弦,书借我一起看好不好?” 沐之弦用手敲敲书页,斜睨着他,“读书不带书,你是来参观教室的吗?” “我就是今天忘了带嘛……”谈衣偷瞄一眼老师,估算着距离,在桌子底下拉拉沐之弦的衣角求助,看上去又着急又可怜,眼眶都有点红了。 沐之弦“啧”了一声,好像受不了他,很烦似的。 谈衣气馁地低头,同时胆战心惊地听着老师越走越近的脚步声。 他只顾着紧张害怕,以至于没看到沐之弦眼里倏忽涌起又压下的淡淡笑意,也没看到他看似不耐地转过头去看窗外,却用一只手悄悄地、慢慢地把书推向了中央。 这时,与谈衣隔着一条过道的学霸小姐姐,本班班长大人递了一本书过来。 谈衣抬头一看,只见小姐姐满脸都是慈爱的笑意,“用我的,我和婷婷看一本就行了。” 推着书本的手顿住了。 “谢谢。”谈衣很感激地和小姐姐道谢,附赠笑容一枚。 班长小姐姐捧着心,脸红红地说“不用谢”,转头就嗷嗷叫着醉倒在同桌怀里。 谈衣捧着书放到课桌上,正要翻到讲课的那一页,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原本即将抵达中央的课本在他回身的那一刻就立刻停住,然后又状似自然地撤了回去。 谈衣:emmm…… 沐之弦淡淡地垂眸,脸色不变,可是谈衣却能感觉出来,在那些表面的疏离与冷漠之下,似乎弥漫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谈衣想了想,把翻开一页的书本合上,礼礼貌貌地还了回去。 沐之弦虽然眼睛看着课本,实际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一半的注意力神游天外,另一半则全都关注着谈衣那边。 看到谈衣还书,他愣了愣,但还是不动声色。 “我们一起看,弦哥哥。” 沐之弦不动,“我为什么要和你看一本书?”他顿了顿,看着书上那个孤零零的根号三,有点赌气似的,喃喃地说,“不是已经有人把书借你了吗?” 话说出口,沐之弦才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忍不住有些羞耻的赧意,悄悄去看谈衣的反应,却发现他正和旁边的女同学说话。 ——他根本没有注意他。 就像忽然浮到了半空中,正紧张担心的时候,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其实站在地上。那一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是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与黯然。 谈衣不知道和班长说了什么,哈哈笑了一声,又马上捂住了嘴。 沐之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上,可是除了那个亮眼的根号三,他却还是什么都没法看进去。 他这是怎么了?沐之弦茫然地想,他似乎知道理由,可是,那个理由却像前几天那个让他不愿面对的梦一样,让他不愿意面对,不敢面对。 “滋”的一声,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沐之弦疑惑地转头,正好与不请自来挤到他旁边的谈衣脸对着脸,还差点撞到了一起。 吸血鬼冰凉的皮肤隔着几小寸的距离,散发出一点点别与常人的冷。这么近的距离下,沐之弦甚至能看到谈衣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晨光下,谈衣脸上仿佛有一层浑然天成的光晕。 沐之弦的心跳漏了一拍。 谈衣自发地把书拉近,优哉游哉地上下浏览,看到那个大喇喇的“根号三”,他朝沐之弦笑了一下,小虎牙尖尖的,白得晃眼,“原来是书上的题目啊。” 沐之弦好像被刺到了似的,匆匆忙忙转过头,不敢看他。可谈衣的身体还紧贴着他,明明是吸血鬼没有温度的身体,沐之弦却觉得,与谈衣靠近的地方,好像有一层又一层灼热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烫得他心跳不止,心慌不止。 沐之弦定了定神,状似无意地往墙边挪了挪,聊胜于无地远离那个搅得人心里乱糟糟的讨厌吸血鬼。 隔绝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他的气还没松多久,就差点又窒息了——谈衣竟然又拉着凳子往他旁边凑,好不容易拉开的一点点距离转瞬就被抹杀了个彻彻底底,他们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 沐之弦:…… 谈衣对沐之弦的心理波动毫无察觉,他对课本上搬着小图标的小兔子产生了极大兴趣,自己抽了张草稿纸临摹着沙沙画了起来,十分自在。 沐之弦自己又紧张又慌张,那个让他紧张慌张的人却如此放松,他忍不住就有些不太平衡,出口就是一句冷嘲,“你来上课就是为了画这种丑兔子的?还不如早点回家去算了。” 谈衣画得正起劲,虽然有些不务正业,但也并不妨碍着谁,更何况家里有矿,他来上课纯粹是体验人生,这么忽然就被骂了,他顿时一脸懵逼,茫茫然地抬起眼来,十分无辜的样子。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过来,沐之弦的话立时哽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 谈衣无视沐之弦话里的“不务正业”,却很在意他的前半句。他看了下自己的作品,“很丑吗?”他左看右看,似乎真画得挺丑的,而且越看越丑,简直连一丝美丽的蛛丝马迹都看不到,他整个人顿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这下,反而是沐之弦忍不住地开始揪心了。眼看谈衣都要萎成一团了,他他有些隐隐的着急,脱口而出地说,“没有”。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况且事实胜于雄辩,丑就是丑,谈衣还是很消沉。 总是罗里嗦的人突然变得这么安静,沐之弦一面不适应,一面却莫名其妙越来越自责。终于,他破罐子破摔了似的,说道,“我是说,兔子……” 谈衣抬头看他,澄净的两颗紫水晶找那个倒映出一个眼底纠结的冷面少年。冷面少年白皙的脸上升起几抹薄红,好像十分难以启齿似的,老半天才把话憋出来,“兔子其实……画得挺可爱的。” “真的吗?”谈衣眼睛亮了亮,一下子就不低落了。 那句违心的夸奖已经透支了沐之弦一个月的羞耻心,此时,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层层自我厌弃的阴霾之中,根本不想再回答谈衣的话,也不想面对他这辈子撒的唯一一个谎。 偏偏谈衣还“啪”地一下把兔子送到了他面前,美其名曰:“画送知音人。” 沐之弦瞪着那只奇形怪状的丑兔子,觉得兔子龇牙咧嘴的三瓣嘴都满满是嘲笑他的形状,越看越让人烦躁,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它揉成一团,和讨厌的谈衣一起,通通丢到他永远都看不见的地方。 经过这件事,谈衣似乎觉醒了微弱的学习意识,竟然开始认认真真地听起课来。 过了一会儿,就在沐之弦已经打算上手揉团的时候,谈衣回过头来,忽然说,“弦哥哥,这好像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 沐之弦即将搞破坏的手忽然就停了。 谈衣说完这话,就转过头去继续看黑板,没再注意他。 第一个礼物。沐之弦看着那只奇形怪状的黑笔兔,心底忽地荡起一片浅浅的时候涟漪。 恍然之间,他觉得这只兔子似乎……也没有那么丑了。 · 下一节是体育课,所以当下课铃响的时候,全班的气氛都热络了起来。在老师走后,呼啦一下,全班人都往门口冲了出去。 沐之弦把画着兔子的纸张夹进课本中,也打算去上课了。但是在即将起身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有一次体育课,谈衣站在走廊下看着操场,眼里似乎是深深的羡慕。 吸血鬼怕光,怕热,即使有了特殊的保护,也不可能完全像正常人一样。 全班只有他一个人不能上课,他也会觉得有些孤单。沐之弦安静地坐着,忽然有些不太想去上课了。鬼使神差地,他叫了下谈衣的名字。 谈衣没有回答。 沐之弦转头看去,只见谈衣脑袋一歪,就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他双眼紧闭,原来早就已经睡着了。 还以为终于开始认真听课的。 沐之弦无语了片刻,心底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慢慢滋长出来,在这个无声的时刻,它像经历严冬的种子破土而出,抽出了向上生长的芽。 “谈衣。”沐之弦轻轻叫他的名字,长久压抑着的情愫突然之间占据了他整个胸膛,让他觉得又酸又胀,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谈衣的侧脸在淡淡的晨光中显出透明的光晕,他慢慢地抬手,忍不住想要触摸那层柔软的光…… 肖辞捧着篮球推开教室的门,兴冲冲地想叫谈衣一起去室内体育馆上课,在看清门内情形的时候,他却怔住了,手里的篮球咕噜一下,滚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