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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报仇

    赖嬷嬷的死讯传回索府时,索老夫人正等着她回来回话。

    “人就这样没了?”她手里的佛珠停住,盯着跪在地上的护卫。

    “早上还好端端出去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护卫伏低了头,将山道上惊马翻车的经过说了一遍。

    索老夫人听到一半,猛地拍向桌案。

    “谁放的鞭炮?偏偏落在她的车上,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属下赶过去时,已经找不见人了……”

    “那就去找!沿路的铺子、山下的村子,一处处问!”

    索老夫人撑着扶手站起来,眼前却骤然一黑,身子直直往旁边歪去,吓得丫鬟们齐齐扑上来。

    赖嬷嬷是从她娘家陪嫁过来的。几十年风风雨雨,多少不能对丈夫儿孙说的话,她都只说给这一个人听。

    如今,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人便成了冷冰冰的一具尸首。

    索老夫人如何受得住!

    府里接连查了几日,始终一无所获。

    她又惊又疑,夜里稍有动静便骤然醒转,竟就此病倒了。

    索老夫人将近来与赖嬷嬷有过口角的人挨个想了一遍,却唯独没有想到,害死自己心腹的,竟是亲生儿子。

    这日,贾氏正在慈宣堂侍疾,外头忽然有人禀报,说一位姑娘来找赖嬷嬷。

    贾氏以为是赖家的亲眷,便命人领到偏厅。

    进来的女子眼圈泛红,一听赖嬷嬷已经死了,顿时怔住。

    “可……嬷嬷答应过,施粥的银米用完了,就来寻她。”

    贾氏放下茶盏,问道:“什么施粥?”

    女子忙将自己与关棠争认身份的事说了,又从怀里取出族谱,小心翼翼地呈上去。

    贾氏这才知道,眼前便是近日闹得满城皆知的那位“关家姑娘”。

    “族谱、族印都在你手上,她还不肯认?”

    女子垂下头,泪水落在衣襟上。

    “她如今是县主,我连府门都进不去。弟弟年纪小,日日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实在……”

    贾氏听得皱眉。

    好端端的世家子弟,落到这般地步,也实在可怜。

    “她的县主是救驾挣来的,你争这个,未必争得过。”

    女子心头一紧,刚要开口,便听贾氏继续道:“可清阳侯的爵位,总该归关家的男丁。你有族谱在手,先替你弟弟把这个名分要回来!”

    “夫人肯帮我们?”

    “你既找到了索府,总不能叫你空着手回去。”

    贾氏转头吩咐:“取二百两银子来。”

    女子猛地抬起头,连眼泪都忘了擦。

    二百两!

    赖嬷嬷每回只肯给她十两,还要细细盘问买了多少米、施了几日粥。她偷偷留下一半,余下的兑成稀粥,根本撑不了多久。

    如今,竟一下给她这么多!

    “别再拿去城门口熬粥了。”贾氏道。

    “去寻一处义学,捐些束脩、纸笔,让先生们知道你们姐弟的遭遇。

    读书人的一支笔,比你在粥棚前哭上十日都管用。”

    女子连忙起身行礼,“夫人这份恩情,我们姐弟绝不敢忘。等弟弟认回爵位,得了侯府,我一定……”

    “先把事情办成。”贾氏抬手止住她,唇边却有了笑意。

    婆婆病着,丈夫的心思又全在凝香那里。

    若她能将这桩迟迟没有办妥的事料理明白,两人总该知道,这个家究竟是谁在替他们分忧。

    至于几百两银子,她掌着索府中馈,哪里值得放在心上。

    女子捧着银子退出偏厅,走到无人处,才将包袱抱紧。

    方才来时,她连门房的一张冷脸都得陪笑受着。可若弟弟成了清阳侯呢?

    高门大院,绫罗绸缎,出入有人簇拥,再也不用为几两碎银看旁人脸色。

    那日关棠在公堂上步步逼问,逼得她几乎想逃。如今想起,却只剩下不甘。

    同样一张脸,那样的好日子,凭什么她就过不得?

    这二百两,得细细琢磨,挣出个侯府来!

    傍晚,凝香的院子里早早点起了灯。

    她沐浴过,换了一身柔软的藕色衣裙。乌发松松挽着,耳畔一对明珠随着动作轻晃,连小桃替她理衣领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去前院,就说我熬了鹿鼎回春汤,请老爷来用晚膳。”

    索尔泰听见传话,正要往外走的脚步顿时停住。

    “她亲自熬的?”

    小桃笑着应:“是!”

    索尔泰当即对管家挥手道:“外头那席我不去了,让他们自便!”

    凝香难得这样主动邀请,他哪里还坐得住。

    看来,那老货除得值呀!

    赖嬷嬷仗着额娘撑腰,竟敢给凝香灌药。如今替她出了这口气,她果然知道领情了!

    索尔泰进门时,凝香正俯身摆箸。听见脚步声,抬眸一笑,迎上来给他解外袍。

    “还怕老爷在外头有应酬,不肯回来。”

    “你都开了口,我还去吃谁家的饭?”

    索尔泰攥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眼睛更是一刻没从她脸上挪开。

    凝香指尖微僵,随即顺势扶他入座。

    “那今日便尝尝我的手艺。”

    她示意小桃退下,亲手揭开汤盅。

    热气升起来,遮住了她的神情。

    凝香盛汤,将掌心藏着的那粒丹药落入碗中,汤匙轻轻一搅,才笑着送过去。

    “专门给老爷熬的,尝尝可合口味?”

    索尔泰喝了两口,眉眼舒展开来。“不错!你也喝,别只顾着伺候我。”

    凝香另盛一碗,低头尝了,神色坦然。

    她自幼在勾栏里学的,便是怎样叫人舒心。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垂眼,怎样一句话能勾得客人舍不得走,她比谁都清楚。

    从前,她总想着,再忍一忍。

    攒够赎身的银子,便离开那里,做回清芷,清清白白地嫁给刘文卿。

    可是,索尔泰捷足先登,连这个盼头都夺去了。

    “想什么呢?”索尔泰的手忽然落在她腰间,将她往身边带。

    凝香胃里一阵翻涌,脸上的笑却更柔了。“想着老爷近日劳神,可要多补补身子。”

    她过空碗,又添了半碗,将碗底余下的汤也一并拢进去。

    索尔泰听得受用,就着她的手喝了,笑道:“总算知道心疼我了。”

    凝香轻轻应了一声。

    眼前却浮起刘文卿那只残缺的手。

    半山亭里,他站在风中,明明离得那样近,她却连上前唤他一声都不能。

    那场赎身后的嫁与他的婚事,她已经不敢再奢望。可他的仇,她愿意替他报了。

    只要能帮他,自己多赔几分笑,又算什么。

    一顿饭尚未吃完,索尔泰便连打了几个哈欠。他揉了揉额角,还想伸手拉凝香,手臂却渐渐使不上力。

    “老爷困了,去里头歇着吧。”

    “你陪我……”

    “好。”

    凝香扶他进了内室。他才挨到枕头,眼睛便合上了,嘴里含糊念了半句话,随即响起沉重的鼾声。

    凝香站在床边,轻声唤了两声。索尔泰睡得沉,没有应答。

    她这才出去,吩咐小桃:“老爷睡下了,今晚不用伺候,你们都退下。”

    院里渐渐安静。

    凝香回到床前,俯身拨开索尔泰的衣领,顺着贴身的细绳,摸出那枚金龙吊坠。

    她知道这东西,索尔泰从不离身。原来护得这样紧的,竟是那道机关的钥匙。

    细绳才从颈后抽出,索尔泰忽然翻了个身。凝香浑身一紧,手停在半空。

    他咂了咂嘴,鼾声很快又响起来。

    凝香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金龙攥进掌心,坐到窗边。

    烛花爆了一声。

    每过片刻,她便回头看一眼床帐。那人睡得越沉,她反倒越不敢松懈,连院外巡夜的脚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后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

    “喵~”

    凝香低下头,雪白的波斯猫正蜷在她脚边的毯子上,肚皮一起一伏,睡得香甜,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她唇角终于浮起一点笑。

    凝香起身走到后窗,将窗扇推开一道缝。

    夜色中,关棠正站在窗下。

    凝香没有说话,只将掌心捂热的金龙吊坠递了出去。

    关棠接过,朝她微一点头,转身便没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