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备受排挤的荣芷
神射宗在神州西南的千仞崖上。崖高千丈,终年云雾缭绕,据说从崖顶射出的箭能落进百里之外的山谷,箭矢穿云时带起的风,能把崖下的松林割出一道沟来。
荣芷的住处是一间靠崖边的石屋。屋子不大,窗棂上糊着旧纸,风一吹就哗啦作响。她搬进来的时候,石屋已经空了三年,前任主人是个没能突破天人境的师姐,死在一次外出历练中,尸骨都没找回来。
神射宗的规矩,弟子住所按入门年限分配。荣芷入门最晚,分到这样一间屋子,按理说没什么好抱怨的——但问题是,这间屋子的窗正对着宗门演武场,每日寅时,演武场上便传来师兄师姐们练习箭术的破空声。她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荣芷没有去找管事长老申诉。她很清楚,申诉也没有用。“新来的弟子,多受些磨炼是应该的。”管事长老若是听她说完,多半只会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何况她也确实不在乎。她习惯了在嘈杂中入睡,就像在清河镇时,习惯了每天从荣府走到林清风院门口那一小段路的安静。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别的东西。
“让开让开,挡路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师姐从她身边撞过去,肩头有意无意地撞了她一下。荣芷侧身避让,那人已经走远了,头都没回。身后传来两声低笑:“听说她是清河镇来的,就是那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
“我看也是。你看她穿的那身衣服,洗得都发白了。”
荣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确实是旧的,从清河镇带来的,洗了很多遍,领口已经起了毛边。她没说话,继续往藏经阁走。
这样的场景,在神射宗每天都要上演几回。荣芷一开始还会在意,后来便渐渐习惯了。她知道原因,一个新来的弟子,既没有背景,也没有靠山,偏偏入门测验时箭术惊艳了在场所有长老,连宗主都亲自过目了她的骨龄和天赋。于是那些在宗门外门蹉跎了七八年的师兄师姐,便看不得她。
“天赋高有什么用?”一次宗门小考,她射出了同批弟子中最高的环数,事后听到有人这样说,“你看十年前那个姓赵的师兄,天赋何等惊艳,如今也不过区区宗师境?这世道不看你天赋,看你能熬多久。”
荣芷握着弓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她确实过得艰难。神射宗的资源分配向来论资排辈,重要的丹药、功法优先供给老弟子,新弟子只能拾人牙慧。荣芷天赋虽高,却拿不到与之匹配的资源。她的修炼速度因此被拖慢了不少,但即便如此,她的修为依然在同批弟子中遥遥领先——甚至在整座神射宗的天人境弟子中,她也是翘楚。
老师说过,你目有灵光,弓箭是最适合你的武器。这句话她一直记着。她每日寅时被演武场的破空声吵醒,索性便早早起来,站在那扇漏风的窗前,迎着山间雾气拉弓。一箭一箭地射向崖下翻涌的云海。她的手很稳,呼吸很匀,每一箭落点都几乎相同。神射宗的同门只看到她天赋高,却不知道她每天在别人还在熟睡的时候,已经在崖边练了三百箭。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数年。
这一日午后,荣芷从藏经阁出来,怀里抱着一卷刚誊抄的箭诀。那是她用半个月的份例换来的,誊抄版,笔迹潦草,但胜在便宜。她经过演武场边廊时,听见几个师兄师姐坐在廊下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东陵剑阁那边闹出大事了。”
“剑阁?就是南域的那个剑阁?”
“对。有个散修,从南域一路打过去,上了剑阁,从第十三剑子开始挑战,连胜十场。现在整个东陵城都在传他的名字,连北域那边都听到风声了。”
“什么人这么厉害?叫什么?”
“林清风。”
荣芷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抱在怀里的箭诀差点滑落,慌忙接住,整个人僵在原处。林清风。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听说他出身很普通,好像是从哪个小镇出来的散修,没有师门,没有背景,一路靠自己打上来的。”
“那确实厉害。”
“还不是运气好。”
“据说剑阁已经打算把他收入内阁了。一个散修,打成这样,至少这些年没人做到过。”
师兄师姐们的语气有羡慕的、有酸的、有好事的,但他们都不知道,那个名字对站在廊下偷听的荣芷来说,是怎样的分量。她抱着那卷箭诀,站在原地很久。演武场的风从她面前吹过,拂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远处山腰的云雾缓缓涌动着,像是某年某月,她坐在龙首上,对那个少年说“等我们下次见面,你给我做一份清炒白菜”时,眼底也有这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回到石屋,她关上门,把那卷箭诀放在桌上。她没有翻开它,而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她射了无数箭的云海,很久没有动。林清风的名字,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她从清河镇离开时,他是那个背着一柄破剑、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远去的身影。那时他连神行境都没有踏入,她对他说“不要接近漂亮女人”,他挠着头,没明白她的意思。她以为他们可能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重逢,他给她做一道炒白菜,她说一句“你做的还是那个味道”。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剑阁,东陵,十三剑子,连胜十场。每一条消息,都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她怔怔地握紧了腰间的半枚玉佩。那是临别时,她和林清风之间最实在的信物,她一直带在身上。
荣芷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那一年,她从荣府搬到他隔壁,看着他每日清晨去清河捞鱼,傍晚坐在院门口磨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磨剑的声音很吵,但很踏实。她那时有个朦朦胧胧的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但她知道,那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他们注定会离开。现在他们真的都离开了,隔着千万里,隔着两座不同的宗门,隔着她和他之间那么长的一段路。他已经站在剑阁的高处,打穿了十位剑子。可她还在神射宗的石屋里,靠誊抄箭诀修炼,连一扇像样的窗子都没有。
荣芷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弓磨出茧的手指。有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失落。那个在她记忆里连饭都要自己做的少年,现在已经比走得更快了。他说不定已经忘了她。
她攥紧了那卷箭诀,指节微微发白。不,他不会忘的。他说过,“我若不信你,还能信谁呢”。他答应过会给她做一份清炒白菜,在她的那个小院里。他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荣芷深吸一口气,松开指节,缓缓打开那卷箭诀。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听到林清风的名字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不够快。她在神射宗熬了这么久,从被排挤到站稳脚跟,从拿不到资源到自己开辟修炼的路,从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到每天迎着寅时的风拉弓三百次。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她的极限了。但林清风已经走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她不能再在原地等了。
她站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窗。窗外云雾已经散了一些,露出了千仞崖下朦胧的山谷轮廓,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那路她看不清楚,但可以走下去。
荣芷取出弓,站在窗前,迎着风拉了一个满月。手指松开,箭矢穿云而去,破空声响彻千仞崖。
她的目光追着那支箭,直到它消失在云海深处。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千万里外那个她相信一定也记得约定的人听:“林清风,你走到哪儿,我都会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