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考官的难
手凭第一考,考了三天。
三天里,义棚收了八十九个病人,九十七个应试的,人人上场。
放榜那晚,阿豆一个人坐在检校衙门里,面前摊着九十七份手档。
他一份一份地过,过到后半夜,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
是难的。
三天里,他两头受气,受得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文考那一边,太医院和几家大堂联名递了帖子,说手考"无法度、不设题、当众问病,成何体统",要求"手凭另册,不得与文凭并列"。
帖子末尾有一句最扎人的:"以棚夫杂于儒医,是使鱼目混珠。"
手考这一边,也不清净。
有个应试的稳婆,考完当场就哭:"官爷,你们叫我们来考,考完一句话不提凭的事,是不是又要像从前一样,用完人就把人打发走?"
还有王木匠,考完找阿豆,搓着手问:"检校大人,俺考成啥样了?"
阿豆说:"好。"
"好是凭还是不是凭?"
阿豆答不上。
手档上写的是"善",可"善"字换不成铜印。
他坐在灯下,看着面前九十七份手档——每一份都是一条命的手艺,每一份都没有一个"准"字。
他从案头取过纸笔,给师父写信。
这一封信,他写得比哪一封都苦。
"师父:
徒儿入衙三月,录手三百七,改章程一稿,落手印一条,如今又办手考一场——桩桩件件,看似都在往前走。
可徒儿夜里不敢睡。
徒儿怕的不是文考那边骂'鱼目混珠',也不怕稳婆哭。徒儿怕的是——三年后、五年后,章程还在,人心变了。
手凭发下去,会不会变成另一块匾?有人供它,有人骂它,有人拿它唬人。当年您拆匾的时候说过:名比人值钱,人就成了名的奴才。
凭会不会也这样?凭比手值钱,手就成了凭的奴才?
徒儿守着衙门这三个月,天天想一个问题:当年雍州棚里那块'进门先喝开水'的牌子,没有印,没有榜,没有衙门,为什么它比什么凭都硬?
徒儿想不明白。盼师父教。"
信送出去,第九天,回信到了。
还是那么短。
那封信,阿豆写得很长。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读完,把纸揉了。
揉完,他又展开,从头改。
改到后半夜,信只剩下半张。
半张纸上,他问了三句。
第一句:师父,凭要不要识字。
第二句:不识字的,是不是就不配拿凭。
第三句:要是他们拿不到凭,他们手上的本事,还算不算本事。
第二天,他把信寄出去。
寄完,他在礼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炷香。
坐的时候,有个落榜的学徒走过来,问他:“先生,我明年还能来吗。”
阿豆说:“能。”
“我今年交的是白卷。”
“白卷也是考了。”阿豆说,“明年,你交手上那张。”
那学徒愣了一下。
他慢慢把手举起来,看了看。
然后他朝阿豆,拱了一下手,走了。
阿豆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吹得他手里的笔,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