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带着青衣回了家。

    陆家的老宅，现在已经是一栋二层小楼，带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和一些常绿灌木。

    陆长海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沈秀兰在厨房里忙着热晚饭，看到儿子带着一个陌生年轻人回来，两个人都有些意外。

    陆天简单介绍了一下——青衣，新来的兄弟，最近一段时间会住在家里，帮忙照看院子。

    陆长海打量了青衣一眼，觉得这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干净，虽然话不多但看着挺老实，便点点头说了句“住吧，别客气，当自己家”。

    沈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青衣身上还穿着那件已经穿了好几天的灰色连帽卫衣，立刻心疼上了，连声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赶紧坐下吃饭，阿姨给你热菜。

    青衣站在客厅里，被沈秀兰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

    他看着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和刚端上来的西红柿蛋汤，愣了好几秒才坐下来。

    他在恶魔岛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被人用这种语气招呼过，一时间不知道该用哪只手拿筷子、该先夹哪个菜。

    陆天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点，这又不是恶魔岛。我妈做的红烧肉，你尝尝。”

    青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就有点发酸。

    他低着头，不敢让沈秀兰看见自己的表情。

    陆天给他安排了客房，又带他熟悉了一下院子周围的环境——院墙的高度、几个出入口、监控死角、对面邻居家的狗叫频率。

    青衣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脑子里已经在构建一套完整的安全布防方案。

    洪门底蕴如果真来了，他一个人未必拦得住，但至少可以拖延时间让陆天赶到。

    他在心里暗暗决定了——如果来的真是老怪物级别的底蕴高手，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护住陆家的人。

    不光因为岛主的命令，更因为桌上那盘红烧肉。

    安顿好青衣之后，陆天走出院门打算去雪天帮总堂处理几件积压的帮务。

    他刚迈出院门没几步，一个身影忽然从巷口冲了过来，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甜香和一股脑的莽撞，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天哥哥！”

    陆天被撞了个趔趄，低头一看，怀里多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

    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官清秀，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穿着京大的校服卫衣，背着双肩包，整个人挂在陆天身上，像一只许久没见到主人的小猫，脑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嘴里连珠炮似的说着话。

    “天哥哥你太过分了！这么久都不联系我！暑假你明明说好了要带我去买教辅书的，结果人都不见影！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忘了你的小月了呢！”

    女孩，正是周小月！

    陆天被这丫头连珠炮般的控诉弄得哭笑不得，他伸手揉了揉周小月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天哥哥”邻家女孩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的哄：

    “暑假忙，真的忙。我给你买礼物了，一直没空送过去。”

    周小月从他怀里退出来，仰起头狐疑地看着他，大眼睛里写满了“你看我信不信”。

    但她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她也只是想让天哥哥哄哄自己——从小就是这个习惯，不开心的时候只要天哥哥揉揉她的脑袋哄两句，天大的委屈都能消掉大半。

    “算你还有点良心——礼物！”她朝他伸出手掌，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

    陆天哪有什么礼物，正准备继续画饼，忽然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不是在京大上学吗？今天才十月，又不过年又不过节，怎么回来了？”

    周小月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她把手收回去，低头整理书包带子，把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担忧：

    “我爸这两天身体不好。我妈怕耽误我学习一直没跟我说，我是从我们辅导员那里听说的，赶紧请假回来。昨天到家一看，真的不太行……”

    陆天的眉头拧了起来。

    周小月的父亲周叔，是陆家的老邻居，两家比邻而居十多年，交情深厚。

    周叔虽然走路一直一瘸一拐，身体也比同龄人虚弱不少。但他的身体虚弱是虚弱，不是病弱。

    怎么忽然就不行了？

    “带我去看看。”陆天没多说，拉着周小月就往隔壁走。

    周小月家住在陆家右边，一栋和陆家结构相似但面积更小的老式二层小楼。

    院子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那几盆周叔平时精心伺候的月季花已经蔫了叶子，好几天没人浇水了，花盆旁边扔着一把生了锈的锄头。

    客厅里亮着一盏日光灯，灯光惨白，照在陈旧的家具上显得格外冷清。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空气不流通的闷味扑面而来。

    周叔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厚棉被，脸色蜡黄如旧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下去形成了两个青黑色的凹陷，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灰紫色。

    沈婉君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正用湿毛巾给周叔擦脸。

    她是一个美妇人，但此刻，穿着简单文雅，只是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很久。

    在陆天的记忆里，沈婉君一直是一个体面的女人——作为新一任叶家家主，手中产业无数！

    自从相认了小月后，这才搬过来和周叔一起生活。

    但现在她坐在丈夫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花。

    “小天来了。”她看到陆天进来，连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揪心。

    陆天走过去看了看周叔的情况。

    周叔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才聚焦在陆天脸上。

    他认出了陆天，想说什么，但喉结动了动只发出了一串含糊的气音。

    陆天按住他的手让他别说话，自己弯下腰仔细查看他的面色和瞳孔。

    越是细看，陆天的眉头拧得越紧。

    不对。

    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