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当日，天还没亮，方谋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

    除了守在竹林那边的林小乙，其他人都到了。周虎、沈刃站在院子一角，各自检查着兵器。林川坐在台阶上，反复默念着破阵钉的用法，嘴唇翕动着，手指在膝盖上模拟钉入的动作。叶安蹲在墙根下，把方谋给他准备的短刀别在腰后，又用衣摆遮住。

    秦乐从密室出来时，众人齐齐看向他。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悬青龙阁少主的佩剑，面容平静，步伐从容。从外表看，他还是那个来望仙镇走过场的废物少主。可他的眼底，有一种极沉极稳的光。

    “都准备好了？”他问。

    方谋递上最后一批东西。一件是青龙阁的贺礼。那是秦严让周长老准备的，一只紫檀木匣，里面装着一对千年灵参。盒子不大，提在手里不显眼，但分量不轻。

    “贺礼要当面呈上。可你不可能真的去主厅。”方谋低声道，“主厅那边，各宗掌门都在。沈无极今天要在那里宣布叶家老祖的死讯。你去了，就是被当众羞辱。”

    “我不去主厅。”秦乐接过木匣，“我去偏厅。偏厅是各宗小辈和散修代表待的地方。沈无极的人不会太关注那里。等主厅那边开始宣布大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过去。那就是我的机会。”

    方谋点头，又递上一枚小竹筒：“这里面是三枚烟雾弹。千机楼的货，能制造一片方圆十丈的浓烟。撤退时用。”

    秦乐将竹筒收入袖中。

    “还有。”方谋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符，只有指甲盖大小，“这是传讯玉符。你和林川一人一枚。破阵成功之后，捏碎玉符。我和小乙会收到信号。”

    秦乐接过玉符，分了一枚给林川。林川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样。”方谋看了秦乐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药丸，“这是龟息丹。能让你在三息之内气息全无，心跳停跳。如果有人用神识扫你，会以为你是一个死人。只有一次机会，用了就没了。”

    秦乐将龟息丹收入暗袋。这东西也许用不上，可一旦被沈无极的人盯上，就是保命的本钱。

    他环视众人。

    “出发。”

    叶家老宅的正门前，宾客络绎不绝。

    秦乐混在人流中，提着那只紫檀木匣，摇摇晃晃地走进大门。迎客的叶家弟子接过请柬看了看，照例客气两句，引着他往东侧偏厅走。秦乐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富家少爷。他的余光扫过中院的每一个角落。沈无极的暗哨比昨天更多了，至少增加了五处。那些暗哨混在仆役中、宾客中、甚至叶家弟子中。他们在看每一张脸，在记每一个动作。

    秦乐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弟子进了偏厅。

    偏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小宗门的代表和散修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低声议论着主厅那边的动静。秦乐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木匣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窗外，竹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竹林后面，听松阁的院墙隐约可见。秦乐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他在等。

    等主厅那边传来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中院方向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阵钟磬齐鸣，那是寿宴正式开始的信号。偏厅里的宾客们纷纷起身，涌向门口，朝主厅方向张望。

    秦乐没有起身。他放下茶杯，趁着偏厅里人少了大半的空档，站起身，提着木匣，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偏厅。

    他一出偏厅就拐进了仆役通道。通道里光线昏暗，两侧是库房和杂物间。秦乐快步穿过通道，从尽头的小门钻出去，进入竹林。林川已经在竹林里等着了。

    “盟主。”

    “走。”

    两人沿着竹林边缘朝听松阁方向移动。与此同时，中院方向传来沈无极的声音。那声音通过灵力放大，传遍了整座叶家老宅。

    “今日，叶家老祖寿宴。本阁主受老祖所托，在此宣布一件大事——”

    秦乐脚步不停，嘴角微微弯起。沈无极开始宣布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到主厅。那就是他的窗口。

    两人穿过竹林，来到听松阁北侧院墙下。院墙上那层青光还在，但比昨夜暗了一些。秦乐蹲下身，重新确认了阵眼的位置。第七块石砖。林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秦乐没有立刻让林川动手。他先释放出筑基初期的感知，将院墙外的情况扫了一遍。北侧院墙外的死巷里空无一人。昨夜被他放倒的两个暗哨已经被人发现并抬走了，但北侧没有增加新的人手。沈无极果然没有把北侧当回事。

    “动手。”

    林川将破阵钉钉入第七块石砖。青光闪烁三下，碎裂消散。秦乐翻墙而入，林川紧随其后。听松阁的院子还是昨夜的样子，老松树沉默地立着，正屋的门紧闭，窗纸后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秦乐推门而入。屋里药味浓重。叶家老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额头上的符箓还在跳动。秦乐上前撕下符箓，老祖的抽搐停了，呼吸平稳了几分。

    “林川，背上老祖。”

    林川弯腰将老人背起。老人轻得像一捆枯柴。

    “从北侧翻出去，进竹林。方先生在竹林外接应。”

    “盟主，那你呢？”

    秦乐走到正屋门口。院墙外，脚步声已经逼近了。沈无极的人发现北侧禁制被破，正在赶来。

    “我断后。”

    林川背着老祖从北侧翻了出去。秦乐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将筑基初期的修为完全释放出来。经脉壁扩张到极致，灵力如江水般奔涌。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院墙外，三个黑衣人翻墙而入。为首那个结丹中期，后面两个筑基后期。

    “青龙阁少主？”为首的黑衣人看到秦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个废物，也敢来劫人？”

    秦乐没有答话。

    他动了。身形如一道白色的闪电，长剑直刺为首那人的咽喉。那黑衣人举刀格挡。剑刀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之鸣。黑衣人后退半步，脸色变了。秦乐这一剑的力道和速度，远超练气五层该有的水平。

    “你——”

    秦乐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第二剑、第三剑接连刺出。剑光如练，一剑快过一剑。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巧，每一剑都是直刺、直劈、直撩，朴素得像最基础的剑招。可正是这种朴素，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要害，逼得那结丹中期的黑衣人连连后退。

    两个筑基后期的黑衣人从两侧夹击。秦乐左手一翻，三枚银针从袖中射出。那两人挥刀格挡，可银针角度刁钻，一枚钉入左边那人的手背，一枚擦过右边那人的脖颈。两人同时闷哼，动作一滞。

    秦乐借着这个空档，一剑刺穿了为首那人的肩胛。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秦乐没有恋战。他转身冲向院墙，纵身翻了出去。落地的瞬间，他捏碎了袖中的传讯玉符。信号已发。他朝着竹林方向狂奔。

    身后，更多的脚步声追来。秦乐没有回头，将速度提到极致。筑基初期的身体比练气期轻盈了数倍，每一步都像踩在风上。他穿过竹林，穿过菜园，穿过小巷，在望仙镇复杂的街巷中七拐八拐，最终消失在了东街的巷口。

    回到院子时，方谋已经带着林川和老祖从另一条路回来了。老祖被安置在偏屋的床上，方谋正在给他喂药。叶安和叶安澜也到了。叶安澜坐在老祖床前，握着老人枯瘦的手，肩膀微微颤抖。

    秦乐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

    “老祖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方谋低声道，“可他的魂被抽了大半，需要时间恢复。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秦乐点了点头。

    “阵眼破了，沈无极很快会发现老祖不见了。他一定会全城搜捕。我们得把老祖转移。”

    “转到哪里？”

    “落云镇。”秦乐说，“我来的路上经过的那个散修小镇。那里人多眼杂，沈无极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那里离望安城不远，陈默在那边。也许他能帮上忙。”

    方谋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属下这就安排。”

    秦乐走到老祖床前，蹲下身，看着这位瘦骨嶙峋的老人。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呼吸微弱但平稳。他活着，可他的魂已经被抽走了大半。他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谁也不知道。

    可至少他还活着。

    秦乐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望仙山上，云雾翻涌。主厅方向的钟磬声还在响。沈无极大概已经在宣布叶家老祖的死讯了。可他不知道，老祖已经被救走了。

    “秦乐。”叶安澜走到他身旁，声音沙哑。

    “嗯？”

    “谢谢你。”

    秦乐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还没结束。”他说，“沈无极不会善罢甘休。叶家老宅那边，他一定会清洗。叶安楠还在西跨院。叶安——”

    他转头看向叶安。

    “你哥还在里面。今晚，我陪你回去。”

    叶安抬起头，那双满是警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