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摊回来的路上，秦乐遇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他蹲在镇西一条小巷的墙根下，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秦乐本来没打算管。望仙镇三教九流混居，每天都有被打的散修、被抢的旅客、被追债的赌徒。这种事管不过来。

    可那少年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秦乐脚步一顿。

    那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恐惧、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极深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觉。那警觉在看到秦乐的一瞬间从眼底闪过，然后迅速被恐惧掩盖。

    他在装。装成一个普通的、被欺负了的少年。

    秦乐见过这种眼神。在镜子里见过。

    他走过去，在少年面前蹲下。

    “谁打的？”

    少年缩了缩身子，声音发颤：“几……几个散修。抢了我的包袱。”

    “包袱里有什么？”

    “没什么值钱的。就是几块灵石，一本功法，还有……”少年顿了顿，“一枚令牌。”

    秦乐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令牌？”

    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摊开了掌心。那是一枚铜牌，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铜牌表面刻着一个图案，笔画粗犷而古朴。秦乐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

    那图案是一柄剑，剑身上缠着一条龙。

    龙缠剑。青龙阁内门弟子的腰牌。

    秦乐将那枚铜牌拿过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叶安楠。”

    他的手指在铜牌上停住了。

    少年紧张地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在等秦乐的反应。如果秦乐露出任何异样，他随时准备跑。

    可秦乐只是将那枚铜牌翻回正面，看了一眼上面的龙纹，然后平静地将铜牌还给了他。

    “你是叶家的人。”

    少年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你……你怎么知道？”

    “这铜牌是青龙阁内门弟子的腰牌。”秦乐说，“可上面的龙纹是双龙，不是单龙。双龙纹是青龙阁给外姓弟子的最高规格。叶家老祖和青龙阁立阁祖师有旧交，叶家嫡系弟子可以在青龙阁挂名内门。这枚腰牌，是叶家嫡系的身份牌。”

    少年瞪大了眼，脸上那层恐惧的伪装裂开了一道缝。他盯着秦乐，目光中的警觉更重了。

    “你是谁？”

    秦乐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朝巷子口看了一眼。方才来时的路上，他注意到巷口有两个人在徘徊。那两个人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找什么人。他们的穿着是散修打扮，可秦乐一眼就看出了破绽。散修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三遍。

    “先离开这里。”秦乐伸手，把少年从地上拉起来，“追你的人不止那几个散修。”

    少年的脸色变了。他没有犹豫，跟着秦乐钻进了巷子深处。两人七拐八拐，穿过几条更窄的小巷，最后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了一片废弃的菜园。菜园角落有一间半塌的窝棚，秦乐带着少年钻进去。

    窝棚里堆着发霉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土腥气。可此刻这种气味反而让人安心。秦乐在干草堆上坐下，示意少年也坐。

    “你从叶家老宅跑出来的？”秦乐问。

    少年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沈无极的人在看守你？”

    少年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跑出来的？”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老宅后厨有一条排污水的暗沟。”他的声音很低，“我趁夜里换岗的空档，从暗沟里爬出来的。爬了半个时辰，差点憋死在里面。”

    秦乐打量着这个少年。他比叶安楠小几岁。叶安楠他见过，在试炼秘境里。那个少年张扬、话多、爱笑。可眼前这个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你叫什么？”

    “叶安。”少年说，“安楠是我哥。”

    秦乐一怔。

    “你是叶安楠的弟弟？”

    “嗯。”叶安点头，“我是叶家旁支。我哥是嫡系。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

    他抬起头，看着秦乐。那双眼睛里的警觉终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光。

    “你是来救我哥的，对不对？”

    秦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窝棚的柱子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菜园里的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望仙镇夜市隐隐的喧闹声。

    “你哥现在怎么样？”他问。

    “被关在老宅西跨院。”叶安说，“沈无极的人把院子围了三层。我哥被下了禁制，灵力用不了。可他们还留着他，没有动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用我哥来威胁老祖。”叶安的声音在发抖，“沈无极要老祖在寿宴上‘自愿’把叶家交出来。如果老祖不交，他们就杀我哥。”

    秦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祖还活着？”

    “活着。”叶安点头，“可我听看管我哥的人说，老祖的魂快被抽干了。最多撑到寿宴那天。”

    秦乐闭上眼，将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叶安楠被关在西跨院，被下了禁制，但还活着。叶安逃了出来。叶安澜藏在竹林里。沈无极要在寿宴上逼老祖交权。如果老祖不交，就杀叶安楠。

    寿宴那天，就是最后期限。

    他睁开眼，看着叶安。

    “你想救你哥？”

    “想。”叶安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可能会死。”

    “我不怕。”

    秦乐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他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痕，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神很稳。那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眼神。

    “好。”秦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干草碎屑，“跟我走。”

    叶安站起来：“去哪？”

    “去见一个人。”

    秦乐带着叶安从窝棚后门钻出去，沿着菜园边缘的小路朝镇南方向走。夜色已经很深了，小巷里空无一人。两人走得很急，可秦乐的耳朵始终在留意身后的动静。没有人跟来。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条极窄的小径，小径尽头亮着一盏灯。

    秦乐在竹屋前停下，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叶安澜站在门口，看到秦乐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叶安？！”

    叶安看到叶安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叶安澜。

    “姐……”

    叶安澜抱着这个瘦弱的少年，手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秦乐，眼中满是震惊和感激。

    秦乐站在竹屋门口，看着姐弟二人抱在一起。他没有打扰他们。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望仙山。山上的云雾在月光下翻涌着，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

    “寿宴那天，”他开口，“我会带叶安混进叶家老宅。他熟悉老宅的暗道，他知道西跨院怎么走。”

    叶安澜抬头看着他。

    “我去救老祖。”秦乐继续说，“叶安去救他哥。你留在这里，等我的信号。”

    叶安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句很轻的话。

    “秦乐，谢谢你。”

    秦乐摆了摆手。他转身走出竹屋，没有回头。

    “早点休息。”他说，“后天，就是寿宴。”

    他走进竹林深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竹屋里，叶安澜抱着弟弟，听着他压抑的哽咽声。油灯的灯焰跳动着，将姐弟二人的影子投在竹壁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