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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她第九次死的时候,想起了我

    顾晚棠胸口被贯穿的那一刻,陆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五十两的客户又死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息。

    下一刻,他已经伸手接住了她。

    鲜血从顾晚棠胸口不断往外涌,眨眼便把红衣染得更深。那只从她背后穿出来的手却没有立刻抽走,五根手指微微弯曲,似乎还想越过她的身体,继续抓向陆沉。

    陆沉猛地抬头。

    井里爬出来的那个“陆沉”正在笑。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可这一刻,再也没人会把两个人认错。

    因为陆沉从来没这么笑过。

    阴冷。

    僵硬。

    像一个刚学会使用别人脸皮的死人。

    “终于……”

    男人低声道。

    “差一点。”

    陆沉没说话。

    他左手扶着顾晚棠,右手猛地攥住了对方还插在顾晚棠身体里的手腕。

    男人眉头一皱。

    “放手。”

    陆沉抬头。

    “你先把手拿出来。”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

    “那还重要吗?”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第一次死人?”

    男人愣了一下。

    陆沉手上的力气突然变大。

    “我们这一行有规矩。”

    “死人也得完整。”

    话音刚落,他脑中猛然闪过一道画面。

    那个已经没有姓名的男人。

    山匪挥刀。

    年幼的女儿躲在身后。

    男人明明不会武功,却在那一刻扑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劈向孩子的一刀。

    【可借一式:护女。】

    这东西陆沉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用。

    它不是刀法。

    不是拳法。

    甚至根本称不上武功。

    可就在顾晚棠倒在他怀里的这一刻,那股已经沉寂许久的力量突然自己醒了。

    陆沉只觉得浑身气血猛地一热。

    不是强。

    是稳。

    一种极其奇怪的力量从脚底往上冲。

    就像身后真的站着一个必须保护的人。

    男人第一次变色。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拔不出来。

    “你——”

    陆沉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没有招式。

    甚至姿势都不好看。

    就是街头打架最普通的一拳。

    可这一拳下去,对方整个人直接飞出三丈,撞碎了旁边一块墓碑。

    老黄眼睛一亮。

    “好拳!”

    陆沉低头看看自己拳头。

    “我也觉得。”

    沈青禾已经拔刀冲了过去。

    “少废话!”

    刀光一闪。

    男人刚从碎石里爬起来,刀锋已经到了脖子。

    他身体猛地往后一折。

    动作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

    脊背几乎折成直角。

    长刀擦着鼻尖过去。

    他重新站直以后,脸上那张属于陆沉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

    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

    一会儿是陆沉。

    一会儿竟然变成了七叔公。

    下一刻又变成一个陆沉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

    赵承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东西?”

    沈青禾只回了一句:

    “不知道。”

    陆沉立刻骂:

    “你们巡夜司除了这三个字还有没有别的?”

    沈青禾一刀逼退对方。

    “有。”

    “什么?”

    “闭嘴。”

    陆沉闭嘴了。

    主要沈青禾的刀离他也不远。

    男人却没有继续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一道一道黑色纹路迅速往心口汇聚。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很痛苦。

    “开始了……”

    陆沉抱着顾晚棠后退。

    “什么开始?”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抬头死死盯着陆沉。

    下一秒。

    陆沉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段记忆。

    不是自己的。

    雨夜。

    归途铺。

    老黄喝醉以后趴在桌上。

    陆老头站在后院,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

    面前还有一个年轻人。

    长着陆沉的脸。

    陆老头对他说:

    “你记住。”

    “你可以替他死。”

    “但千万别活着回来。”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沉整个人僵了一下。

    对面的男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看见了?”

    老黄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你俩又背着我们聊什么了?”

    陆沉没有理他。

    他终于明白男人为什么突然攻击自己。

    不是因为恨。

    甚至不是因为他想。

    而是两个“陆沉”靠得太近以后,他们之间正在发生某种融合。

    记忆正在互相流动。

    名字也在互相靠近。

    男人捂住脑袋。

    “我不想杀你……”

    他声音开始发抖。

    “可我停不下来。”

    “井让我回来。”

    “名字也在让我回来。”

    陆沉看着他。

    “回来去哪?”

    男人缓缓抬起手。

    指向陆沉胸口。

    “这里。”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陆沉只有一个。”

    “一个名字被拆成九份。”

    “最后……”

    “总得重新拼起来。”

    沈青禾脸色瞬间变了。

    “退开!”

    晚了。

    男人的身体突然化成一团黑气。

    没有皮肉。

    没有骨头。

    整个人像一张被火烧掉的人皮,迅速朝陆沉扑来。

    陆沉根本来不及躲。

    黑气已经撞进他胸口。

    轰!

    脑子像有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无数记忆同时出现。

    三年前。

    白水镇。

    另一个陆沉坐在河边吃馒头。

    陆老头坐在旁边。

    “怕死吗?”

    “怕。”

    “怕就对了。”

    “死人不怕死。”

    “只有活人才怕。”

    画面一转。

    白水河。

    男人主动走进水中。

    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不能呼吸。

    临死以前,他没有挣扎。

    因为陆老头站在岸边。

    老人眼睛通红。

    却没有救他。

    他说:

    “对不起。”

    “这是第一条命。”

    记忆再次断裂。

    陆沉跪在地上。

    胃里翻江倒海。

    那些事情明明不是他经历的。

    可感受却真实得像自己刚刚在水里淹死一次。

    恐惧。

    窒息。

    不甘。

    还有一种极其奇怪的庆幸。

    至少另一个人能活。

    “陆沉!”

    沈青禾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沉抬起头。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那个男人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套湿漉漉的衣服。

    “他呢?”

    陆沉问。

    沈青禾盯着他。

    “进你身体了。”

    老黄立刻后退一步。

    陆沉看见了。

    “你退什么?”

    “观察。”

    “你观察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视野开阔。”

    “……”

    陆沉刚想站起来。

    怀里的顾晚棠突然动了一下。

    所有人立刻安静。

    她已经没有呼吸。

    胸口也不再流血。

    那张替死纸则已经彻底烧完。

    只剩一小撮灰。

    陆沉伸手摸了摸她脖子。

    没有脉。

    老黄在旁边小声道:

    “真第九次了?”

    “嗯。”

    “还能回来吗?”

    陆沉没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过去八次都活了。

    并不意味着第九次一定能活。

    陆老头那封信只说:

    不要让她第九次死。

    因为第九次死亡以后,她会想起自己是谁。

    可没有说——

    她还能醒。

    半个时辰过去。

    顾晚棠没有动。

    一个时辰。

    依旧没有。

    夕阳已经快落到山后。

    陆沉坐在棺材旁边。

    老黄几次想开口。

    最终都忍住。

    沈青禾走过来。

    “陆沉。”

    “嗯。”

    “如果她回不来……”

    “再等等。”

    沈青禾没继续。

    天彻底黑下来。

    老黄生了火。

    顾晚棠仍躺在自己花十五两买的棺材里。

    陆沉忽然觉得她很有先见之明。

    别人都是死了以后家里人买。

    这姑娘自己提前挑。

    连尺寸都试过。

    省事。

    只是这个想法没让他心情好多少。

    到了子时。

    老黄终于撑不住,靠着墓碑睡着。

    沈青禾的人轮流守夜。

    陆沉还是没睡。

    他坐在棺材边。

    手里拿着顾晚棠那五两安葬银。

    看了半天。

    忽然开口:

    “顾姑娘。”

    没人回答。

    “咱们商量一下。”

    “你要是真不醒。”

    “这五两我就收了。”

    “你醒的话。”

    “我还你。”

    还是没人回答。

    陆沉叹气。

    “你看。”

    “平时不让你说话,你一直说。”

    “现在让你说,反而不说了。”

    夜风吹过。

    棺材旁边的白灯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低下头。

    就在这时。

    棺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算利息吗?”

    陆沉猛地抬头。

    顾晚棠睁开了眼。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双眼睛。

    可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顾晚棠安静。

    像一杯冷水。

    现在她的眼睛里却多了太多东西。

    悲伤。

    疲惫。

    还有一种陆沉完全看不懂的复杂。

    陆沉愣了半天。

    最后问:

    “利息多少?”

    顾晚棠慢慢坐起来。

    “一个月一钱。”

    “太高了。”

    “那就别还。”

    “……”

    陆沉忽然笑了。

    “欢迎回来。”

    顾晚棠却没有笑。

    她看着陆沉。

    看了很久。

    突然说:

    “我想起来了。”

    陆沉心里的笑一点点消失。

    “想起什么?”

    “全部。”

    沈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

    手握刀柄。

    老黄也醒了。

    顾晚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认识陆老头。”

    陆沉呼吸一停。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那时候我九岁。”

    “第一次死。”

    她抬起头。

    “把我从棺材里抱出来的人。”

    “就是他。”

    陆沉没说话。

    顾晚棠继续道:

    “他还告诉过我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

    “我死到第九次。”

    “又见到了你。”

    “就必须杀了你。”

    沈青禾已经拔刀。

    陆沉却没动。

    顾晚棠从袖里取出了那把小刀。

    刀尖。

    缓缓抵到陆沉心口。

    老黄屏住呼吸。

    顾晚棠看着他。

    “陆沉。”

    “嗯。”

    “你怕吗?”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刀。

    认真道:

    “挺怕。”

    “那你为什么不躲?”

    “躲得了吗?”

    顾晚棠想了想。

    “躲得了。”

    “那你早点说。”

    陆沉转身就想跑。

    顾晚棠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了。

    刀也放了下来。

    沈青禾:“……”

    老黄:“……”

    陆沉回头。

    “你不杀?”

    顾晚棠摇头。

    “以前想。”

    “现在暂时不想。”

    “为什么?”

    她看着陆沉。

    “因为我终于想起来。”

    “陆老头当年还说过后半句。”

    “什么?”

    “如果到了那一天。”

    “我还愿意相信你。”

    顾晚棠收刀。

    “那就先别杀。”

    陆沉松了口气。

    “陆老头说话为什么总喜欢分上下半句?”

    “可能怕你听完。”

    “为什么?”

    “你会跑。”

    陆沉想了一下。

    确实。

    顾晚棠的脸色却再次认真起来。

    “但有件事情。”

    “你必须知道。”

    “什么?”

    “陆沉不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

    “不。”

    顾晚棠摇头。

    “我的意思是。”

    “陆沉——”

    “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白水镇。

    “它是一座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