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蒙眼苦修自然反应
自那日受了慧能禅师点化,张三丰便把蒙目对战当成每日必修的功课。除了诵经、扫地、扎马步这些日常功课一丝不苟外,他一得空就取来一条黑布,牢牢蒙住双眼,兴致勃勃地扎进练功大厅,找师兄们切磋武道。
一开始,张三丰两眼一抹黑,耳中全是风声与脚步声,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师兄们也瞧出他生疏不适,常常故意绕到身后、侧方偷袭捉弄。拳风忽左忽右、忽快忽慢,时不时还有棍棒轻点肩头、后背,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他手忙脚乱、频频中招,没少挨些不痛不痒的敲打。有时刚躲过左肩一击,右肋便挨了一记肘锤;才侧身避开横扫的腿风,后脑勺又被师兄用指节轻敲一记,疼得他龇牙咧嘴。那些日子,他身上的淤青从未消尽,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个调色盘。夜里脱衣上药时,疼得倒吸凉气,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张三丰性子最是坚韧,越是受挫越是沉心苦练。耳听八方、以声辨位、以气感应,日复一日地打磨。清晨天未亮,他便独自到后院,蒙眼静立,听风辨叶,捕捉每一丝细微声响;正午烈日下,他在练功房一站便是一个时辰,任由师兄们从四面八方偷袭,从最初的三招必中,到后来的十招中一,再到百招难沾其身。他渐渐悟出,听声只是入门,辨气方为上乘——每个人出招前,呼吸必有变化,肌肉必先紧绷,气血必先涌动,这些无形征兆,才是预判的关键。
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适应了黑暗,周身仿佛生出一层无形的气场,任何动静、任何拳风靠近,身体都会本能做出反应。有时他甚至不必思考,肌肤便能感知气流异动,自动闪避格挡,仿佛身体有了自己的意识。
师兄们很快惊奇发现:他们那些惯用的偷袭、佯攻、强攻,对蒙眼的张三丰几乎再也不起作用。明明看不见一兵一卒,可他闪避、格挡、卸力,行云流水,蒙着眼和睁着眼几乎没区别。不管从哪个角度出手,都被他轻描淡写化开,连衣角都碰不到。有人不信邪,联合同门三人从三角方位同时发难,拳掌腿齐出,却见他身形微转,如柳枝拂风,三道攻击尽数落空,三人反倒因收势不及撞作一团,摔得鼻青脸肿。
一段时间切磋下来,众人也摸出一条规律:只要不主动攻击他,他便不会还手。于是大家也渐渐收起捉弄之心,认认真真陪他苦练。甚至有师兄主动向他请教听风辨位的诀窍,张三丰毫不藏私,倾囊相授,一时间外事院蒙眼练功蔚然成风。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来暑往,张三丰这般蒙目苦练,一晃便是近半年。他只觉耳力、灵感、反应都已炉火纯青,自觉火候差不多,便向师兄们提议,增加对战人数,继续磨砺。
从两人、三人,渐渐加到五六人,再到七八人。训练难度一点点往上加,直到后来,七八位师兄齐心协力、疯狂围攻,拳脚如雨,却怎么也奈何不了他。他在人群中辗转腾挪,如游鱼入海,无论多密集的攻击,都被他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有时他旋身避开一记重拳,顺势借力一带,那出拳的师兄便踉跄扑向另一人;有时他矮身躲过横扫,反手一推,攻者便收势不住,与同伴撞个满怀。众人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服气。
可张三丰依旧不满足。他又大胆提出新练法:允许师兄们手持棍棒齐上,招法不禁,而他依旧赤手空拳,仅凭一双肉掌,应对四面八方如雨点般密集的棍棒攻击。
此议一出,众人哗然。棍棒无情,稍有不慎便是骨裂筋伤,何况蒙眼接招,谈何容易?但张三丰心意已决,师兄们劝不住,只得依他,却都暗中留手,不敢全力施为。
这一练,又是三四个月。漫长而枯燥的苦修,汗水浸透衣衫无数次,身上青红瘀伤从未断过,却让他意志更加坚韧,灵感更加敏锐,周身那层“护身气场“越来越强。起初,棍棒加身时他只能硬扛,疼得冷汗直流;后来渐渐能以掌缘卸力,将直来直去的棍势引偏;再后来,他能在棍影中穿梭自如,掌劈、肘顶、肩撞、膝顶,处处皆可化劲,整个人如一团棉絮,棍棒打上去便陷进去,再弹出来时已失了力道。
终于,张三丰自觉万事俱备,信心满满地去拜见慧能禅师,请求检验修炼成果。
慧能禅师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不言不语,忽然手腕一动,手中长棍倏地一戳,快如闪电,直点张三丰脚背!这一下猝不及防,全无征兆,快得让人反应不及。那长棍仿佛凭空生出,不带风声,不引气流,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便至。
张三丰脚下本能猛地一缩,身形急退,可终究因为连日顺风顺水,略有轻敌,加之禅师出手实在太快太刁,终究没能完全躲开,脚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疼得他当场一跳,闷哼一声。那一棍力道拿捏得极妙,恰好疼入骨髓,却不伤筋骨,让他既知厉害,又不至受挫太甚。
慧能禅师轻轻摇头,语气平和道:“你那些师兄,功夫终究有所欠缺,陪你练手,只能让你小成,远未到家。明日我带你入戒律院,与护寺武僧一同修炼,你才知什么叫真正的突袭与围攻,才能再有大进境。“
张三丰捂着脚背,心中有些不服气,眼巴巴望着慧能禅师,好奇追问:“师祖,这种不自觉就能避开攻击的本事,岂不近乎刀枪不入?那还要练铁布衫、金钟罩这类横练功夫做什么?“
慧能禅师微微一笑,耐心解释:“世间武功千变万化,唯快不破。有时你遇上速度远超你反应的袭击,即便心生感应,也未必能完全避开。到那时,横练功夫就能帮你把伤害降到最低,保你性命。“
顿了顿,禅师又道:“况且,这种本能闪避,并非人人能练成。大多数人心神不凝、气机不足,明明想躲,身体却跟不上。所以横练功夫,是他们护身的首选底线。“
“更有一事,“慧能禅师目光深远,望向窗外苍茫群山,“若你身处狭室、角落,被密集围攻,根本没有躲闪空间,那时,横练功夫便是你最后的依靠。“
一席话,如明灯照路,瞬间解开张三丰心中疑惑。他细细品味,只觉句句在理,可思索之下,又生出一个更大胆、更玄妙的想法:
若是在箭雨如蝗、兵刃近身之时,只被动靠铁布衫硬扛,终究还是险象环生。可如果在潜意识闪避的基础上,再融入搅膏药那种圆转不息、阴阳相生的旋转之力,以柔卸力、以圆化刚,岂不是多一层无形护体?攻防一体,威力必定大增!
那“搅膏药“本是民间杂耍,以一根木棍搅动黏稠膏药,圆转不休,愈搅愈匀,愈转愈顺。张三丰幼时曾在市井见过,只觉好玩,未曾想今日竟与武道相通。他越想越兴奋,仿佛窥见一扇全新大门——以身为轴,以气为引,旋转之间,来力皆被引偏、化散、消弭于无形,岂非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张三丰眼神一亮,心中已有定计。他暗下决心,日后训练便要把这“旋转卸力、以圆化刚“的身法融入其中,若真可行,便要练到极致。
正是这天马行空的一念,埋下了他日后开创太极玄功的核心理论与基本身法,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圆转无穷的大道,已在他心中萌芽。那颗种子悄然落地,只待日后风雨浇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次日一早,慧能禅师便带着张三丰来到戒律院。这里是少林寺护寺武僧修行之地,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精英,身怀绝技,出手稳、准、狠,远非外事院师兄可比。院中青石地面被无数双脚底磨得光滑如镜,墙壁上斑驳的痕迹,皆是兵器碰撞所留,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对如今的张三丰而言,与任何一位护寺武僧单独过招,都已是极为吃力的挑战。
刚开始那几日,他没少吃苦头,棍棒加身、拳脚中肩,身上瘀伤添了一层又一层。那些武僧出手,毫无花哨,直取要害,棍起棍落,风声呼啸,每一击都蕴含着多年苦修的功力。张三丰的旋转卸力之法初时还能奏效,可遇上真正的高手,对方棍势凝练,如影随形,根本不给他旋转引偏的机会,往往才转半圈,第二棍已至,第三棍又跟上来,逼得他手忙脚乱,连连中招。
可他一边挨打,一边默默实践自己那套陀螺式旋转防御——身形旋转如陀螺,不与蛮力硬拼,顺势引开、旋转卸掉、侧身闪避,整个人越来越滑、越来越灵,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滑得像水中泥鳅,风中柳絮。他开始领悟,旋转并非盲目乱转,而是要因势利导,顺敌之势而转,敌快我快,敌慢我慢,如随波逐流的落叶,看似无依,实则自在。
没过多久,那些素来以凌厉著称的护寺武僧,竟也渐渐拿他毫无办法,拳脚棍棒一沾他身,便被引偏、化开,打在空处。有时一棍扫来,他身形微旋,那棍便贴着衣角滑过;有时一拳直击面门,他头颈轻侧,拳风擦耳而过,同时肩肘顺势一靠,反将对方撞出半步。
紧接着,张三丰开始挑战同时应对多名武僧合围。他那套旋转卸力、游走闪避的身法,在围攻中突飞猛进,越练越圆融。从两人到三人,再到五人,他在棍影拳风中旋转游走,如陀螺般不可捉摸,又如游鱼般滑不留手。众人只见一道青影在圈中疾转,棍棒拳脚纷纷落空,偶有击中,也如击败絮,力道全消。
短短数月过去,面对四五位武僧齐攻,他不仅能轻松应对、游刃有余,反而常常将几人耍得团团转,彼此拳脚相撞,谁也伤不到他分毫。有时他故意引两棍相交,让两名武僧的兵器缠在一起;有时他旋身至两人之间,让攻来的拳脚互相招呼,自己却从容脱身。旁观武僧看得目瞪口呆,继而哄堂大笑,被戏耍的几人则面红耳赤,又羞又恼。
直到旁观僧众都觉得太过“碾压“,纷纷起哄,陆续加入围攻的武僧越来越多,从五人加到七人、九人,张三丰才偶尔会实打实挨上几下,却也只是皮肉之苦,不伤根本。即便九人齐攻,棍棒如林,他也能在缝隙中穿梭,旋转卸力,将大部分攻击化于无形。
见他防御身法如此出神入化,戒律院上下无不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他是百年难遇的少年英才。更有人大胆断言:以他这身手,说不定连天下闻名的十八罗汉阵,都能闯上一闯!
张三丰本就好奇心重、好胜心强,一听“十八罗汉阵“五个字,顿时来了兴致,摩拳擦掌,兴致勃勃要亲自一试。那十八罗汉阵,乃少林寺镇寺之宝,由十八位武僧依罗汉方位布阵,棍法互补,攻守兼备,变化无穷,数十年来无人能破,江湖上提起,无不色变。
这一次,他不再赤手空拳,取出自己那根练得出神入化的齐眉短棍,凝神伫立,准备大展身手。那短棍随他多年,长短合度,轻重趁手,已被他把玩得如臂使指。
可现实终究残酷。
罗汉阵一成,十八位武僧同时出手,棍法如织、配合如一人,威力之强,远超想象。十八根长棍上下翻飞,左右遮断,前后呼应,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张三丰死死裹在中央,连呼吸都觉压抑。那阵势初看杂乱无章,细观却井然有序,每人各司其职,或攻或守,或进或退,棍势连绵不绝,如浪涛拍岸,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张三丰挥棍奋力抵抗,腾挪闪避,旋转卸力,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十八棍僧默契如一人,棍势层层叠加,越来越紧。他向左闪,左边棍墙如山;向右避,右边棍林如海;向上跃,头顶棍网罩下;向下蹲,地面棍影横扫。那旋转卸力之法,在单人或小群对战中无往不利,此刻却处处受制——他刚引开一棍,三棍已至;才化去一股力道,五股劲风又扑面而来。
最终,他还是输了一招。
在十八人合力碾压之下,他被那张铺天盖地般的棍网死死压在中间,棍影封死所有出路,动弹不得,只得弃棍认输。十八根长棍同时收势,齐刷刷拄地,发出一声闷响,如战鼓收兵,余威凛凛。
落在网中的张三丰,心中却并无沮丧,反而豁然开朗。他明白,自己落败,只因战术稍错——不该正面硬撼棍阵,而应采用游走贴近、各个击破之法,趁罗汉阵未完全合拢,先打乱阵脚,再逐一突破,胜负尚未可知。那阵法虽强,终究需要空间运转,若能在其未成势之前切入缝隙,以快打慢,以点破面,未必不能寻得生机。
只不过,他本就是心怀好奇,专程来见识天下驰名的罗汉阵到底有多精妙。此番亲身体验,已将阵法的刚猛、圆转、连环、默契尽收心底,也算不虚此行。那十八根长棍的运转轨迹、进退节奏、攻守转换,如烙印般刻入脑海,日后细细琢磨,必有所得。
慧能禅师静静观战,见张三丰落败之后,脸上不见半分沮丧懊恼,反而低头沉思、若有所悟,眼神清亮,心中大为欣慰。这孩子,胜不骄,败不馁,于胜负之外求大道,正是武者最难得的心性。
他知道,这孩子的反应、灵感、身法、心性,都已基本达到闯关要求。当下暗做决定:
选一个吉日,便带他前往那神秘而凶险的木人巷,为他这条武道之路,开启崭新的一章。那木人巷中,七十二具木人依奇门遁甲排列,机关重重,凶险万分,乃少林寺弟子出师前的最后一道考验。数百年来,能全身而过者寥寥无几,不知这少年,能否再创奇迹?
慧能禅师望向远方天际,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