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风窟杀阵
风窟在蛇岛东岸的北段,藏在一道向内凹陷的火山岩崖壁里。海风从东面灌入,穿过崖壁上大大小小几十个天然孔洞,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声,像是整座岛在黑暗里缓缓呼吸。海浪撞击崖壁激起的水雾弥漫在风窟附近,让这片区域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湿冷白雾中,月光透不进来,热成像也在这里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林砚在最前面开路,带着三人钻进风窟群中最大的一个洞穴。洞口很窄,侧身才能进入,往里走了十几步后突然开阔起来,形成一个大约三米高、五米宽的椭圆形空间。地面上是一层细碎的火山砂,干燥而松软。洞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海风从那些孔洞里钻进来,发出不同的音调,有的尖锐如哨,有的低沉如鼓,交织在一起像一支幽灵乐队在演奏。
“这里能挡住热成像。”沈知行靠坐在洞壁边,把已经裂了片的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风窟内部的空气流通极快,洞壁和外界的温差很小,无人机的热成像扫过来,看到的是整面崖壁均匀的温度场,分辨不出人体。”
“但风窟也有一个致命缺陷。”林砚说,“海风会掩盖我们的声音,同样也会掩盖敌人的声音。等鬼手的人摸到洞口,可能我们还没听见,他们就已经到了。”
“所以不能全部留在这里。”江小乐从背包里摸出几个微型震动感应器,“我去洞口外面装感应器,三十米范围,只要有人靠近,不管风多大,这边的接收器都会震。”
林砚点了点头。江小乐猫腰钻出洞口,在黑暗中沿着崖壁向两侧布置了六个感应器,动作极快,像一只贴着岩壁爬行的壁虎。等他回来的时候,秦川已经侧躺在洞底的火山砂上,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沈知行把自己那件还算干燥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秦川身上。然后他抬头看向林砚,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发烧了。在海水里泡了太久,加上之前被暗阁的人打伤,体温已经失守。如果天亮之前得不到有效的医疗处置,他的肾可能会出问题。”
“岛上没有干净的淡水。”林砚说。
“有。岩洞附近的山谷里有小溪。但那个方向已经被鬼手封锁了。”沈知行说,“我们只能赌他暂时不需要水。如果他的体温继续升高,那就得想办法往岛上更高处走,找能避风和保暖的地方。”
两人沉默了一阵。
风窟里的风声忽高忽低,呜呜咽咽,像一头巨兽在洞穴深处翻着身。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了一小半,光线从洞口照进来,在洞壁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光带。就在那条光带下方,林砚的视线停住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洞壁的右下角摸了摸。那里有一些凿痕,极浅极轻,如果不是那道月光恰好以极低的角度切过去,这些痕迹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小乐,头灯。”
江小乐把头灯递过来。林砚打开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把光贴在洞壁上,沿着那些浅浅的痕迹慢慢移动。
这些刻痕和他们在岩洞里看到的不一样。岩洞里的痕迹深刻而有力,要么是酸蚀的,要么是金属凿的,即使经过几百年的风化依然能看清。但风窟里的这些痕迹,又浅又轻,像是用一块石头随手在岩壁上划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排列杂乱无章,有些甚至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反复在同一个位置刻写着同样几个字符。
沈知行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他把头灯要过来,把那些刻痕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刻上去的。”他说,“这是用石片在岩壁上写出来的。线条里有新鲜的岩粉,还没有完全被海风带走——这些痕迹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三天。”林砚重复了一遍。
这意味着什么?三天前,林砚还刚刚出山,还没有到雾江,沈知行还没有被抓,暗阁的拍卖会还没开始。而在那个时间点,已经有人上了蛇岛,在这座风窟里用石头在墙上写字。
那个灰衣人。
“能看得出写的是什么吗?”林砚问。
沈知行摇了摇头:“线条太乱,像是一个人处在极度虚弱或者极度恐惧的状态下留下的。可能是在记录什么,也可能只是想留下一点痕迹,证明自己来过。”
“你觉得会不会是闻氏的后人?”江小乐问。他已经给秦川喂了一点从自己水壶里省下来的水,正蹲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闻别云三十年前在岩洞里,不是在风窟里。而且闻别云用的是酸蚀,他做事极其严谨,不会在风窟留下这么潦草的东西。”沈知行说,“我更倾向于——这是那个灰衣人留下的。”
林砚又看了一眼那些刻痕。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归渔号沉没前那个从甲板上跳入海中的灰色身影。那人游向了蛇岛。他/她上了岸,进了风窟,在墙上刻下了这些痕迹,然后离开了。
“如果是同一个人,”林砚缓缓地说,“那这个人现在就在岛上。他/她可能正看着我们。”
风窟里突然安静下来。连风都似乎在这一刻停了一下。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望向洞口的方向。
洞口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从外面传进来,像一首古老的、无字的歌。
江小乐正要松一口气,他腰间的感应器忽然震了一下。轻微得像是有人从百米外经过,不构成威胁。但几秒钟后,感应器又震了一下,这次更强烈了一些,然后紧接着又一下,再一下,再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接收器,脸色变了。
“来了。”他说,“东北方向,距离大约八十米,人数不少于十个,呈扇形展开,正在朝风窟这边推进。”
“鬼手亲自来了?”沈知行问。
“不知道。但速度很均匀,走得很稳。”江小乐把接收器拿到耳边听了一会儿,“不像是搜索,像是他们知道风窟这个位置,直接朝这边过来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
沈知行反应最快,他把秦川轻轻扶起,让江小乐帮着抬进风窟深处一条更窄的支洞。支洞里风口太多,风更大,但胜在隐蔽,从主洞口看过来根本发现不了。两人把秦川安置在支洞最深处,然后江小乐用几块散落的火山岩把支洞口半遮起来,只留了一条窄缝供空气流通。
“我们留在主洞。”林砚说,“鬼手既然主动来风窟,说明他已经锁定了这个区域。如果我们全部躲进支洞,鬼手的人一旦搜进来,我们会像老鼠一样被堵死。不如正面迎上去。”
“三个人打十个?”江小乐一边检查***一边嘀咕,“不对,我们只有两个人——老秦基本废了,沈知行又是个书生。严格来说只有我和林砚能打。”
“所以才要智取。”林砚说。
他走到洞口,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地形。风窟群位于崖壁的中段,前面是一段约十米长的碎石斜坡,斜坡上稀稀拉拉地生长着几丛耐盐的灌木。斜面上方是断崖,下方是海面。从东北方向过来的路,沿着崖壁中段的一条天然岩石栈道,宽度不到一米,上方是悬崖,下方是十米多高的礁石堆。也就是说,鬼手的人想过来,只能走那条栈道,成单列纵队。
“那条栈道是唯一的通道。”林砚指了指,“风窟出口处有一个天然拐角。我埋伏在拐角后,等他们第一个人和最后一个人都进入栈道后,从中间切断他们的队形。你在洞内做火力掩护,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江小乐点了点头。他又把几个感应器重新布置了一下,调高了灵敏度,然后钻进洞口的岩石掩体后,枪口对准了栈道方向。
林砚握住刀,走出了风窟。他没有走远,只是贴着崖壁挪到了风窟出口处那个天然的拐角后。拐角处有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正好遮住他的身体。他蹲在岩石后,让海风把自己身上的热气吹散,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海风声更大了,呜咽着穿过岩洞,形成一片白色的噪音。林砚闭上眼,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觉上。很快,那些脚步声就从风声中浮了出来——和江小乐说的一样,不少于十个人,步伐很稳,踩在岩石栈道上的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显得又轻又碎。但节奏是固定的,正在拐弯处慢慢靠近。
第一个人过去了。林砚没有动。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在拐角处短暂消失了一瞬,然后在栈道上重新响起。暗阁的士兵们已经进入了栈道,成单列行进,最前面的人已经越过了风窟的洞口,正往南继续搜索。
第七个人。
第七个人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响起,比前面六个更沉一些,步频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微不可察地多出半拍。林砚听出了这个脚步声——他在船厂的黑暗中听过一次,在蛇岛的岩洞外又听过一次。是鬼手。
鬼手走到了拐角处。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晃过一眼,黑色的作战服裹着精瘦的躯干,左手持刀,右肩斜挎着一把消音***。他的眼睛没有看脚下,而是抬着头,目光扫过崖壁上方和风窟洞口,然后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第八个人,第九个人,第十个人,第十一个人——最后一个是队尾,他的脚步声最轻,应该是队伍里个子最小的一个。
等第十一个人的脚步声完全进入栈道,林砚动了。
他从岩石后闪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贴着崖壁追向队尾。那第十一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刚要回头,林砚已经来到了他身后。一个手刀劈在颈侧,然后捂住嘴往下一带,那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栈道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然后林砚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追,在第十个人身后重复了同样的动作。第十个人比第十一个壮实得多,手刀砍下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前倾,没有立刻昏迷。林砚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右膝顶在他的腰部,同时左手抓住他的头盔,把他整张脸往崖壁上轻轻一磕——不轻不重,刚好能造成脑震荡但不会死人。第十个人像一袋土豆一样瘫了下去。
但这一声闷响在风中被放大了。第九个人猛地回过头,看到了林砚,张嘴就要喊。林砚的刀已经出了鞘,在月光下一闪——那刀从第九个人的嘴里刺进去,刀尖从后颈穿出来。这一刀极其凶险,多一分则穿透脑干,少一分则伤不到关键神经。林砚精准地切断了对方的延髓,把人放倒在栈道上,连声音都没让他发出来。
十一人的队伍,已经有三个倒在了队尾,而前面的人似乎还没有发现。风窟的海风太响了,响到吞掉了一切异常的声音。
但林砚知道,很快就会有被发现。鬼手不是傻子,一个十人的队伍走了大半都没人回头,最多再过十秒他就会察觉不对。
他需要更快。
第十一具尸体倒下的时候,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血。海风吹过,那些血变得冰冷而粘稠。林砚在栈道上疾走,双脚几乎不触地,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追向队伍的前段。
第八个人、第七个人同时回头了。他们看到了林砚,瞳孔同时放大,嘴巴张开——但他们的声音被海风和刀光一起切断了。林砚的刀在两人之间划过一道弧线,速度太快了,月光都追不上那道漆黑的刀身。两颗头颅几乎是同时离开了脖颈,然后两具身体软软倒下,血喷洒在栈道上,被海风吹成一片红色的雾。
鬼手终于发现了。
他转过身,看到自己的队伍像被死神收割了一样从队尾消失。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激怒的老兵特有的冷笑。他举起右手,整个队伍立刻停止了前进,剩下的六个人迅速蹲下,举枪对准了林砚的方向。
但林砚没有继续往前冲。他站在原地,浑身是血,手中的黑刀在月光下终于显出了轮廓——刀身上的血被海风吹得向后飞溅,拉出一道道细长的血线。他看着鬼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五米的距离和六七个黑洞洞的枪口。
“你早该知道,枪对我的距离没有意义。”林砚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海风像是刻意把这句话送到了鬼手的耳边。
鬼手没有回话。他慢慢地从肩上取下那支消音***,没有举起来,而是拎在手里,用枪口点了点林砚的身后。
“你后面。”鬼手说。
林砚没有回头。但就在鬼手说话的同一时刻,他的后颈再次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被瞄准的酥麻感。一个冰冷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别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女人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和海风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林砚没有动。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就在后脑勺被枪口顶住的同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小的电子蜂鸣声——那是江小乐藏在拐角岩石后的感应器在震动。有人从风窟里出来了,而那个人不是江小乐。
他只需要一个时机。
而枪声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