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 夜半来客
那一夜,厦海没有睡实。
周成把自己家的一间偏屋收拾出来,让厦海和周青歇下。屋子不大,一张土炕,几条旧被褥,墙角堆着些农具和竹篓。窗户用油纸糊着,风一吹,簌簌地响。
周青抱着短棍坐在门口,眼睛半开半合,像一尊门神。
厦海盘膝坐在炕上,神识却早已铺开,像一张极薄的蛛网,把整座小院和周围十几丈的范围都笼罩其中。
夜深了。
黑风坳静得出奇。
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空气黏稠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山那边漫过来,流进村子的每条巷子里。
厦海心头一动。
他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气息。
那气息从村后的黑风林方向飘来,又冷又浊,像冬天河里翻起来的底泥。它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不紧不慢,像有生命一般,在村子里游荡。
“来了。”他心想。
他睁开眼,朝周青使了个眼色。
周青立刻起身,猫着腰走到窗边,用手指在油纸上戳了一个极小的洞,往外看去。
院门外,月光惨白。
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正站在巷口。
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道被风吹得变了形的黑烟,又像一个人裹在极薄的黑纱里。它没有脸,没有手脚,只是一团人形的雾气,静静地立在月光下。
周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厦海慢慢下床,走到她身边,也用神识去看。
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转”了过来。
它没有眼睛,可厦海就是知道,它在“看”他们。
两方就这么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对峙着。
空气越来越冷。
周成和那妇人住在正屋,早已睡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厦海没有贸然出手。
这东西不是本体,只是一缕被放出来的“探子”。就像他上次在医馆遇见的阴煞一样,你若打散它,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再聚回来。可你若杀了它,反倒会让本体察觉。
“不能打草惊蛇。”他压低声音。
周青会意,退了半步。
厦海走回炕边,取出几根银针,在门缝和窗户的缝隙中各插了一根。针尖上,极微弱的青光一闪而没。
这是他临时布下的小阵法。
以银针为媒介,以青木真气为引,把整间屋子罩住,让那东西感知不到屋里的活人气息。
果然,那团黑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便慢慢朝另一个方向飘去了。
厦海松了口气。
“它走了。”周青轻声说。
“还会再来。”厦海道,“今晚我守夜。你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
“那你就继续看着门。”厦海说着,回到炕上,开始闭目养神。
他的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刚才那东西身上的气息,和青竹的阴煞很像,却更加原始、更加混乱。如果说青竹是修炼了邪功的修士,那这个东西,更像是被人从某种极污浊的地方“放”出来的。
“一个活物,还是一群?”他想。
如果是活物,以他现在的修为,对付起来还勉强有把握。但如果是一群,甚至是某种盘踞在山里的邪物,那问题就严重了。
“明天进林子,得备足东西。”他心想。
天亮之前,他又起来熬了一锅药。
那是用赤阳草和灵泉水配成的“破障散”,研成粉末后装在小布袋里。等进了黑风林,若遇上浓重的死气,就把这些粉末撒出去。赤阳之力到处,能暂时驱散方圆几丈内的阴浊之气。
“这也就能撑个十几息。”厦海叹了口气,“要是有纯阳灵石就好了。那种东西只需一颗,就能让百丈之内邪气不侵。”
可惜,他目前只在书上见过。
---
天大亮后,三人出发了。
周成走在最前面带路。周青殿后。厦海居中,一只手里始终扣着个纸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催动灵火。
黑风林在村后一座不高的山梁上。从村里走上去,约莫两刻钟。可越靠近林子,草木越密,路越难走。脚下的土壤从黄泥变成了黑灰色,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踏在一层很厚的灰烬上。
“以前这山梁上都是好土。这几年不知怎么的,越来越黑。”周成低声说。
厦海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湿的,带着一股腥味,像掺了腐肉。
“这地方地气已败。”他说。
到了黑风林边上,厦海让他们停了下来。
他抬头朝里望去。
林中的树,大多是老槐、老杨和一种他说不上名字的灌木。树干上都生着一层厚厚的黑苔,像裹了无数层湿透的裹尸布。树冠密不透光,站在外面往里看,像对着一潭死水。
他的神识往里探。
这次比昨天更深了十几丈。
可越往里,他就越心惊。
这片林子里,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花草不生,虫蚁绝迹。连地上的落叶都黑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沤过。
“这哪里是林子,分明是一块腐地。”他低声说。
“什么人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周成已经有些怕了,腿肚子直打颤:“厦医生,还要进去吗?”
“进去。”厦海说。
他把手里的“破障散”分给周成和周青,又叮嘱道:“进去之后,不要乱碰任何东西,不要回头张望。遇见什么奇怪的声响,就当没听见。跟紧我。”
周成咽了口唾沫。
厦海当先迈进了林中。
黑风林里的光线暗得极快。刚走进去几步,身后的天光就像被吞掉了一样,四周陷入一片浓重的昏暗之中。只有头顶极偶尔地漏下几丝光,照在地上,惨白如霜。
林子里没有风。
可那些树枝却像在微微摇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咯咯”声,像有人在远处掰断骨头。
周成牙齿开始打战。
周青则把短棍横在身前,指节泛白。
厦海走在最前面,右手轻轻一翻。
一团青色的火苗无声无息地跃上指尖。
借着灵火的光,三人继续前行。
忽然,厦海停住了。
他低头看向脚下。
那是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
像是某种四肢细长、脚掌如人的东西留下的。脚印从林子深处延伸出来,和他们前进的方向正好相对。每个脚印都有两寸来深,陷在黑泥里,边缘焦黑,像被烫过。
“这是……”周青也看见了,脸色微变。
厦海蹲下来,看了几秒,站了起来。
“是人的。”他说。
周青猛地看向他。
“但走路的姿势,不是人。”厦海说。
他抬起头,朝脚印来时的方向看去。
密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的神识,已经捕捉到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呼吸。
就在前面。
等他们。